第174章 楚河漢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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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厚重的、雕刻著冰霜玫瑰與星辰的橡木門,在艾麗莎·溫莎身後,無聲地、嚴絲合縫地關閉,發出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可聞的、仿佛嘆息般的、沉悶的咔噠聲,將浴室中最後一絲、屬於她的、冰冷而獨特的、混合了雪蓮與幽蘭的氣息,也徹底隔絕在外。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最後一絲聲音,只剩下池水滾沸的、單調的汩汩聲,和蒸汽升騰的、細微的嘶嘶聲,在空曠、冰冷、華麗得如同冰晶宮殿的浴室中迴蕩,襯得四周一片死寂。氤氳的、乳白色的水汽,依舊固執地、緩慢地、無聲地瀰漫著,模糊了光滑如鏡的黑色大理石牆壁,模糊了鑲嵌著繁複銀鏡的牆面,模糊了天花板上垂落的、散發著柔和而恆定光芒的魔法冰晶燈,也模糊了利昂眼中那片空洞的、死灰的、倒映著水光與蒸汽的、破碎的天空。

  他依舊赤身裸體地站在滾燙的池水中,水沒到胸口。艾麗莎留下的、那點冰冷的、如同烙印般刺痛眉心的觸感,早已被滾燙的池水淹沒、沖淡,消失無蹤,只留下一種更深沉、更頑固、仿佛刻入靈魂深處的、冰寒的鈍痛。她的話語,她那冰冷、精準、如同最鋒利的解剖刀般,將他所有情緒、所有掙扎、所有自以為是的「在意」和「憤怒」,都剖解得體無完膚、邏輯崩壞的、平靜的宣判,依舊在耳邊、不,是在腦海中、在靈魂深處,反覆迴蕩,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釘在這滾燙的、卻無法帶來一絲暖意的、名為「絕望」的泥沼之中。

  無能。脆弱。不配。

  不配。

  這兩個字,像淬了冰的毒針,反覆刺穿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帶來一陣陣遲滯的、卻深入骨髓的、近乎麻木的劇痛。是啊,不配。不配擁有尊嚴,不配擁有選擇,不配被尊重,不配被「在意」,甚至……不配憤怒,不配痛苦,不配「失態」。他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反應,在她那絕對理性、冰冷如鏡的邏輯面前,都只是「錯誤的」、「無效的」、「非理性的」、「不必要的情緒冗餘」,是需要被「糾正」、被「規範」、被「管教」的、故障的、不合格的、需要被「修理」的、零件。

  而「修理」他的「工具」,就是那些「加倍的靜心室冥想」、「加倍的漢斯隊長『指導』」、「增加到四小時的禮儀抄寫背誦」,以及……那個新的、名為「協助整理皇家魔法學院圖書館古代魔法文獻與禁術殘卷」的、不知是懲罰、是監視、還是另有深意的、冰冷的、充滿未知變數的、名為「補償」的、「新課程」。

  他像一尊被遺棄的、冰冷的、布滿裂痕的石像,呆呆地矗立在滾燙的池水中,任由那灼熱的、帶著硫磺氣息的泉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他冰冷麻木的軀殼,卻無法溫暖他心底那一片早已凍結成冰的死寂荒原。紫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前方蒸騰的水霧,視線沒有焦點,仿佛穿透了牆壁,穿透了空間,穿透了時間,望向某個不存在的、虛無的、冰冷的、永恆的終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直到皮膚被滾燙的池水泡得發白、起皺,傳來一陣陣麻木的刺痛;直到呼吸因為長時間呆滯而變得艱澀、灼熱;直到那滾燙的溫度,也無法驅散從骨髓深處、從靈魂最深處、不斷蔓延開來的、仿佛能將一切都凍結的、徹骨的寒意……

  他才仿佛從一場漫長、冰冷、永無止境的噩夢中,被強行喚醒。身體機械地、緩慢地、僵硬地,動了一下。仿佛生鏽的齒輪,在巨大的阻力下,勉強、滯澀地,轉動了一格。

  他抬起手,那隻曾試圖抓住什麼、最終卻無力垂落的手,那隻曾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的手,那隻曾顫抖、痙攣、最終歸於死寂的手,此刻,如同不屬於自己一般,麻木地、遲緩地,拂過水麵,帶起一串溫熱的水珠。水珠滴落,濺起細小的漣漪,破碎了他倒映在水中、那張蒼白、空洞、布滿水痕(不知是池水還是別的什麼)、寫滿了疲憊、絕望和一種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平靜的臉。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滾燙的、帶著硫磺和蒸汽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如同刀割般的灼痛。但這痛楚,卻讓他那幾乎停止運轉的、僵硬的大腦,重新獲得了一絲微弱的、麻木的清醒。

  然後,他動了。

  動作依舊僵硬,遲緩,如同提線木偶,被無形的、冰冷的絲線操控著。他邁開腳步,沉重的、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機械地、緩慢地,淌過滾燙的池水,走向池邊。水花在他身後緩緩盪開,又緩緩合攏,無聲地吞噬了他留下的、短暫的、無意義的痕跡。

  他踏上冰冷光滑的、雕刻著繁複防滑紋路的、黑色大理石台階。滾燙的池水從身上滑落,帶走最後一絲虛假的暖意,留下冰冷刺骨的、暴露在空氣中的濕意。他赤裸的、布滿新舊傷痕和蒼白皮膚的軀體,在浴室柔和卻冰冷的魔法燈光下,顯得瘦削、單薄、脆弱,如同被剝去了所有保護色的、傷痕累累的幼獸。但他似乎毫無所覺,只是機械地、動作僵硬地,拿起旁邊架子上疊放整齊的、柔軟乾燥的、雪白的亞麻浴巾,胡亂地、用力地、仿佛要擦去什麼骯髒不堪的東西一般,擦拭著身上的水珠。動作粗魯,甚至帶著一絲自虐般的狠戾,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道道刺目的紅痕。

  然後,他抓起那身被隨意丟棄在冰冷地面上、象徵著今夜所有屈辱和瘋狂的、墨藍色禮服旁邊,那套同樣冰冷、同樣粗糙、同樣帶著史特勞斯伯爵府標記的、乾淨的、深灰色的、樣式簡單的亞麻睡衣,僵硬地、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柔軟的布料摩擦著皮膚,帶來粗糙的觸感,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光滑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影的、黑曜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浴室另一側,那扇通往臥室的、同樣沉重、同樣雕刻著繁複冰霜紋樣的、緊閉的橡木門。沒有回頭,沒有留戀,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片曾經溫暖、此刻卻只感到刺骨冰寒的、氤氳著水汽的、奢華的浴池。

  「咔嚓。」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聲響。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反手將門輕輕帶上,隔絕了身後那片氤氳的、滾燙的、卻只讓他感到窒息的水汽和硫磺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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