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浴中迷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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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

  艾麗莎·溫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濃密的、沾著水汽的銀色睫毛,如同冰雪凝結的蝶翼,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依舊是那種清冷的、平靜的、仿佛冰珠滑過玉盤般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靜,更加……冰冷。

  「說完了?」

  她問。簡單的三個字,卻像三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地鑿進了利昂那因為嘶吼和激動而一片混亂、一片空白的大腦,也鑿進了他因為絕望和瘋狂而燃燒得近乎麻木的心臟。

  利昂的身體,猛地一震。紫黑色的眼眸中,那最後一絲瘋狂燃燒的火焰,仿佛被這冰冷到極致的三個字,兜頭澆下了一盆來自極地的、絕對零度的冰水,驟然熄滅,只留下一片死灰般的、冰冷的餘燼。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嘶啞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破碎的、帶著血腥味的喘息,在空曠的、氤氳著水汽的浴室中迴蕩。

  艾麗莎仿佛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憤怒、絕望和崩潰而顯得狼狽不堪、甚至有些猙獰的臉,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複雜的、如同數據流般的光芒,飛速閃爍、流轉、分析、然後,歸於平靜。

  「你的情緒,很不穩定。」 她再次開口,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的醫學觀察結果,「憤怒,屈辱,不甘,自我否定,攻擊性,還有……毫無意義的占有欲和嫉妒。」

  她微微偏了偏頭,銀色的濕發隨著她的動作,滑過她光潔的肩頭,帶起幾顆晶瑩的水珠。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疑惑」的意味。但很快,那絲「疑惑」便消失了,重新被絕對的、冰冷的理性所取代。

  「因為我和馬庫斯·索羅斯跳了一支舞,一支符合社交禮儀、符合雙方身份、符合當前場合利益最大化的、標準的、宮廷華爾茲。」

  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如同在宣讀一份冰冷的、邏輯嚴密的實驗報告。

  「所以,你感到憤怒,感到被冒犯,感到……『在意』。」

  「所以,你將這種負面情緒,歸咎於我的選擇,歸咎於馬庫斯·索羅斯的『意圖』,歸咎於溫莎家族、史特勞斯伯爵府、乃至整個宴會所有人的『目光』和『態度』。」

  「所以,你通過當眾失態、嘶吼、破壞宴會氛圍、甚至用近乎自毀的方式,來宣洩這種情緒,試圖引起……注意?或者,報復?」

  她微微停頓,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利昂那雙因為她的「分析」而逐漸失去焦距、變得空洞、死灰的紫黑色眼眸,仿佛在觀察一個出現了嚴重邏輯錯誤、需要重新校準的、故障的實驗體。

  「但你的行為,邏輯上存在根本性錯誤。」

  她的聲音,平穩,清晰,冰冷,如同最鋒利的冰刃,剖開利昂所有混亂的、瘋狂的情緒,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堪一擊的、幼稚而可悲的、名為「自憐自艾」和「無能狂怒」的內核。

  「第一,你的『在意』,基於一個錯誤的前提——即,你對我,擁有某種『權利』或『資格』,來『在意』我與誰共舞。但事實是,基於我們目前的關係狀態——名義上的婚約,實際上的『監管』與『被監管』——你並不具備這種『資格』。你的『在意』,是無效的,非理性的,不必要的情緒冗餘。」

  「第二,你的憤怒和攻擊行為,指向錯誤的目標。導致你『沒有舞伴』、『被拒絕』、『被圍觀』的,並非我的行為,也非馬庫斯·索羅斯的行為,更非溫莎家族或宴會其他人的行為。根本原因,在於你自己——你的社交能力不足,你的行為失當,你的情緒控制失敗,以及,你未能達到這個社交場合對你最基本的行為預期。你將自身能力不足導致的挫敗感,錯誤地外化為對他人的攻擊和指責,這是一種典型的、非理性的防禦機制。」

  「第三,你的宣洩方式,效率低下,且後果嚴重。當眾失態、嘶吼、破壞財物,除了讓你自己更加難堪,讓溫莎家族和史特勞斯伯爵府蒙羞,讓你父親奧托侯爵的處境更加尷尬之外,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也無法改變任何人對你的看法。反而,會進一步鞏固你『情緒不穩定』、『缺乏教養』、『不堪大用』的負面評價,讓你在未來的社交場合中,處境更加艱難。這是一種自毀式的、非理智的行為模式。」

  她一條一條,清晰而冷靜地,將利昂今晚所有的行為、所有的情緒、所有的「理由」,拆解、分析、歸類、然後,貼上「錯誤」、「無效」、「非理性」、「自毀」的標籤。她的語氣,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起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在分析一件與她毫無關係的、出了故障的機器,或者,一個行為模式出現了嚴重偏差的、需要被「糾正」的實驗樣本。


  「所以,」

  最後,她做出了總結,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利昂那雙已經完全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空洞和死灰的紫黑色眼眸,用那種宣布最終診斷結果般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語調,清晰地說道:

  「你今晚所有的『失態』,所有的『在意』,所有的『憤怒』,根本原因,不在於我,不在於馬庫斯·索羅斯,不在於任何人。」

  「只在於你自己,利昂·馮·霍亨索倫。」

  「你的無能,你的脆弱,你的……不配。」

  「不配」兩個字,她說得極其清晰,極其平靜,沒有任何加重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渲染,就像在陳述「水是透明的」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但正是這種絕對的、冰冷的、理所當然的平靜,比任何惡毒的詛咒、任何憤怒的咆哮、任何鄙夷的嘲諷,都更加強大,更加……致命。它像一把最鋒利、最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無情地,剖開了利昂所有自欺欺人的外殼,所有憤怒不甘的偽裝,所有絕望瘋狂的嘶吼,露出了底下最血淋淋的、最不堪的、最真實的本質——他所有的痛苦,根源在於他自己的「不配」。不配擁有尊嚴,不配擁有選擇,不配被尊重,不配……被「在意」。

  「……」

  利昂呆呆地站在那裡,如同被一道無聲的、絕對零度的驚雷,劈中了天靈蓋。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瘋狂,所有燃燒的火焰,所有絕望的掙扎,都在這一刻,被這冰冷到極致、也理性到極致的、如同最終宣判般的話語,徹底凍結,粉碎,化為齏粉,消散在這氤氳的、滾燙的、卻冰冷刺骨的水汽中。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紫黑色的眼眸,徹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茫然地,倒映著艾麗莎那張近在咫尺的、完美無瑕的、冰冷得如同冰雪女神般的臉。胸腔里,那顆因為激動和憤怒而瘋狂跳動的心臟,仿佛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虛無。

  無能。脆弱。不配。

  是啊。她說得對。她永遠是對的。她永遠是那麼冷靜,那麼理性,那麼……正確。正確到,讓人絕望。正確到,將他最後一點可憐的、可悲的、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也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那血淋淋的、醜陋的、真實的、名為「利昂·馮·霍亨索倫」的、失敗的、不堪的、不配的……本質。

  他還有什麼可說的?他還能說什麼?所有的辯解,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嘶吼,在她那冰冷而嚴密的邏輯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就像一個小丑,在真正的智者面前,賣力地表演著自己的愚蠢和瘋狂,卻不知,在對方眼中,自己的一切,都早已被看穿,被分析,被解構,被貼上「錯誤」和「無效」的標籤,然後,被無情地丟棄在名為「無用信息」的垃圾桶里。

  滾燙的池水,依舊包裹著他,卻再也無法帶來一絲暖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寒冷,從腳底,蔓延到頭頂,將他徹底淹沒,凍結。他感覺自己的血液,自己的思維,自己的靈魂,都在這一刻,被凍僵了,凝固了,化作了一塊冰冷的、死寂的、透明的寒冰。

  艾麗莎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仿佛在觀察她那一番「診斷」和「宣判」之後,這個「實驗體」的反應。利昂那徹底崩潰、死寂、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空洞的眼神,似乎並未引起她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她只是微微眨了眨眼,濃密的銀色睫毛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在魔法晶石燈柔和的光芒下,閃爍著冰冷的、七彩的光澤。

  然後,她緩緩地、向前邁了一小步。

  滾燙的池水,因為她細微的動作,而蕩漾起一圈輕柔的、冰冷的漣漪,拍打在利昂赤裸的、僵硬的胸膛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更近了。近到利昂能清晰地看到她紫羅蘭色眼眸中,自己那狼狽不堪的、死灰般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的、仿佛能將空氣都凍結的「寧靜之息」,如同實質的寒流,穿透滾燙的池水,侵蝕著他早已冰冷麻木的軀體。近到能聞到她呼吸間,那清冷的、帶著雪蓮與幽蘭氣息的、仿佛不屬於人間的冷香。

  她抬起手。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節分明,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在氤氳的水汽和柔和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冰冷的、近乎透明的光澤。指尖,修剪得整齊乾淨,沒有任何裝飾,卻散發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冰冷的美麗。

  她伸出食指,指尖,輕輕地、緩慢地,點在了利昂的眉心。

  觸感,冰涼。如同最寒冷的冰,點在滾燙的、布滿細密汗珠(或許是池水)的皮膚上,帶來一陣清晰的、令人戰慄的刺痛。

  利昂的身體,如同被最強烈的電流擊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空洞死灰的紫黑色眼眸,驟然收縮,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住近在咫尺的、艾麗莎那雙平靜無波的、紫羅蘭色的眼眸。

  她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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