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浴中迷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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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的身體,在聽到「馬庫斯·索羅斯」這個名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屈辱、冰冷刺痛、以及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的、生理性的痙攣。他撐在池沿上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堅硬的火山岩中。胸膛劇烈起伏,滾燙的池水拍打著他的胸口,帶來一陣陣悶痛。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被水汽打濕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深深的、顫抖的陰影。腦海中,那刺眼的、灰白交織的、旋轉的、和諧到令人窒息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現——馬庫斯·索羅斯那雙灰色的、洞悉一切、帶著玩味和審視的眼眸,艾麗莎那平靜無波、如同精密儀器般完美跟隨的舞步,兩人之間那冰冷的、卻天衣無縫的默契,周圍人群那艷羨的、讚嘆的、將他徹底排除在外的目光……以及,最後,艾麗莎那雙紫羅蘭色的、平靜地、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件無關緊要事務的、注視著他的眼眸。

  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和馬庫斯·索羅斯跳舞?為什麼是馬庫斯·索羅斯?那個以冷酷、深沉、手段莫測聞名的索羅斯家族繼承人,那個仿佛能將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間、如同陰影般無處不在的男人?她知道馬庫斯·索羅斯對她、對溫莎家族、對史特勞斯伯爵府、乃至對霍亨索倫家族,意味著什麼嗎?她知道他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冰冷銳利的灰色眼眸深處,隱藏著怎樣的算計和野心嗎?她知道,和他共舞,在那樣的場合,以那樣的默契,會傳遞出怎樣的信號,引來怎樣的猜測和非議嗎?她……在乎嗎?

  不。她不在乎。她什麼都不在乎。她只在乎「規矩」,在乎「體面」,在乎「史特勞斯伯爵府的聲譽」,在乎她自己的、那冰冷而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至於他的感受,他的屈辱,他的絕望,他那可笑的、被當眾碾碎的尊嚴……與她何干?她不是他的母親,不是他的未婚妻,甚至……不是他的「同類」。她只是一個冰冷的、完美的、遵循著某種既定程序的、高高在上的、審判者、監管者、和……「教導者」。

  一股冰冷的、混合著自嘲、憤怒、屈辱和更深層絕望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衝散了滾燙池水帶來的、虛假的暖意。他猛地睜開眼睛,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色的火焰,如同被澆了油般,驟然熾烈地燃燒起來,倒映在蕩漾的水波中,扭曲、跳躍,如同深淵中瘋狂舞蹈的鬼火。

  他依舊沒有回頭。但緊繃的脊背,劇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幾乎要捏碎池沿的、泛白的手指,卻泄露了他內心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冰冷的狂瀾。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沉默,用這具緊繃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的軀體,用那雙倒映著瘋狂火焰的、死死盯著水面倒影的紫黑色眼眸,作為回答。

  沉默,在氤氳的、滾燙的水汽中,蔓延,發酵,變得粘稠而沉重,仿佛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艾麗莎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沉默。或者說,她早已預料到了這種反應。水波輕輕蕩漾,她似乎向前靠近了半步。那股冰冷的、帶著雪蓮與幽蘭氣息的冷香,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壓迫感地,籠罩過來,與利昂周身滾燙的池水氣息,形成了詭異而鮮明的、冰與火的交界。

  「你在意。」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艾麗莎的聲音,平靜地響起,穿透粘稠的水汽,精準地、如同手術刀般,剖開了利昂那層薄弱的、名為「沉默」的偽裝,直抵核心。

  「你問我,為什麼和他跳舞。」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嘲諷,沒有質問,沒有解釋,只是陳述。仿佛在複述一個客觀事實,一個實驗觀察結果。

  「那麼,告訴我,利昂·馮·霍亨索倫。」

  她緩緩地,叫出了他的全名。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冰冷,如同冰珠墜地,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迴響。

  「在那樣的情況下,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在萊因哈特表哥的開場舞之後,在安妮成為全場焦點之後,在溫莎家族需要展示其團結、榮耀與實力的時刻……」

  她微微停頓,仿佛在給他時間消化,又仿佛在強調接下來的話語。

  「作為溫莎家族的成員,作為史特勞斯伯爵的弟子,作為今晚宴會主角安妮·溫莎的堂姐,作為……你的未婚妻,」

  她說到「未婚妻」三個字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應該,拒絕一位身份、地位、實力、乃至……舞技,都無可挑剔的、來自索羅斯家族繼承人的、合乎禮儀的、公開的邀請嗎?」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子彈,精準地射入利昂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帶來一陣陣遲滯的、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劇痛。

  「還是說,」 她繼續問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仿佛只是純粹出於邏輯推理需要的、探究的意味,「你認為,我應該,站在那裡,等待你的邀請?等待你,像邀請塞西莉亞·格雷小姐那樣,再次被拒絕?或者,等待你,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舞池邊緣徘徊,直到宴會結束,成為所有人眼中,更大的笑柄?」

  「……」

  利昂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靈魂最脆弱的地方!塞西莉亞·格雷那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拒絕,埃莉諾·索羅斯那惡意的、嘲弄的鬼臉和白眼,朱利安·梅特涅毫不掩飾的嘲笑,周圍那些或鄙夷、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以及,最後,他像個傻子一樣,站在舞池邊緣,像個被遺棄的、無人問津的垃圾,被所有人圍觀、嘲弄、憐憫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絕望的恥辱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那冰冷的池水,仿佛在這一刻,變成了粘稠的、冰冷的瀝青,將他死死地拖入絕望的深淵,無法呼吸!

  「還是說,」 艾麗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冰冷的、平靜的語調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近乎虛無的、仿佛只是理性分析後的、結論般的意味,「你認為,我,艾麗莎·溫莎,應該為了照顧你那脆弱的、不堪一擊的、所謂的『自尊心』,而違背最基本的社交禮儀,違背溫莎家族的利益,違背我作為史特勞斯伯爵弟子的身份,去做出一個……愚蠢的、不理智的、會讓我自己、讓溫莎家、讓史特勞斯伯爵府,都淪為更大笑柄的、選擇?」

  「……」

  利昂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齒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嘗到了血腥的鐵鏽味。滾燙的池水,浸泡著他冰冷僵硬的軀體,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只有一種徹骨的、冰冷的、仿佛要將靈魂都凍裂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無法反駁。艾麗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最冰冷的、最鋒利的邏輯之刃,將他那點可憐的、可悲的、建立在幻想和自欺欺人基礎上的、所謂的「在意」和「憤怒」,剖解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現實面前。

  他在意?他有什麼資格在意?他憑什麼在意?憑他那「霍亨索倫之恥」的名聲?憑他那連一支舞都邀請不到的、可悲的社交能力?憑他那在宴會上失態、嘶吼、掀翻琴凳、像個瘋子一樣被所有人圍觀、最後被萊因哈特「勸導」、被維克多斥責、被她艾麗莎·溫莎用「規矩」宣判的、狼狽不堪的表現?還是憑他那可笑的、一廂情願的、名為「未婚夫」的、卻連她自己都從未承認過的、虛無縹緲的身份?

  可笑。可悲。可憐。

  他像一個小丑,在舞台上賣力地表演著自己的痛苦和絕望,卻不知,在真正的觀眾——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如同艾麗莎、馬庫斯、萊因哈特這樣的人眼中,他的痛苦,他的絕望,他的憤怒,他的不甘,他所有的情緒和掙扎,都只是……無關緊要的、甚至令人不悅的、需要被「處理」掉的、舞台背景噪音。他們只在乎這場「演出」是否「體面」,是否符合「規矩」,是否有利於「家族利益」。至於他這個「噪音」製造者本身的感受?誰在乎?

  「回答我,利昂。」

  艾麗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距離似乎更近了一些。那股冰冷的、帶著雪蓮與幽蘭氣息的冷香,幾乎要貼上他的後背。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池水傳來的、那屬於另一個人的、冰冷的體溫,和他周身滾燙的池水,形成了詭異而鮮明的對比,帶來一陣陣細微的、令人戰慄的漣漪。

  「你今晚的失態,究竟是因為,沒有舞伴?」

  她的聲音,平靜,冰冷,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刺入他早已混亂不堪、瀕臨崩潰的精神世界。

  「還是因為,我和馬庫斯·索羅斯,跳了那支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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