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同名的陌生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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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昂·馮·羅蘭德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見利昂毫無反應,便很自然地收了回去,動作流暢,沒有絲毫尷尬。他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那雙淺綠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仿佛洞察了什麼的瞭然光芒。他並沒有因為利昂的無禮(或者說,失魂落魄)而生氣,反而微微側過頭,目光再次投向舞池中央,那裡,馬庫斯與艾麗莎的舞步正進入一個華麗的、配合得天衣無縫的連續旋轉,引來周圍一片壓抑的低低驚嘆。

  「看,」 利昂·羅蘭德用下巴指了指舞池方向,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客觀到冷酷的語調,「馬庫斯·索羅斯,索羅斯家族這一代最出色的繼承人,內務大臣的得力臂助,未來的情報頭子,冷靜,縝密,手段了得。艾麗莎·溫莎,溫莎家的天才魔法師,史特勞斯伯爵的高徒,未來的帝國柱石,美麗,強大,前途無量。從任何角度看,他們都很……『般配』,不是嗎?」

  他頓了頓,轉過頭,重新看向利昂,淺綠色的眼眸中,那絲玩味的笑意又浮現出來,但這次,深處卻多了一絲近乎憐憫的、冰冷的銳利:

  「至少,比現在站在這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未婚妻和別的男人跳得如此『和諧』,自己卻連一支舞都邀請不到,只能打碎酒杯發呆的某位……霍亨索倫少爺,要般配得多。你說呢,我同名的……朋友?」

  「朋友」?誰他媽跟你是朋友?!利昂在心中瘋狂嘶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暴怒和羞恥。這個羅蘭德家的混蛋,他每一句話,都像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他最後一點遮羞布,將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還要用一種漫不經心的、仿佛在點評戲劇的口吻!

  「所以,」 利昂·羅蘭德仿佛沒看到利昂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他微微向前傾身,湊近了些,淺綠色的眼眸牢牢鎖住利昂紫黑色的瞳孔,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般的、卻冰冷徹骨的意味,「你就打算一直這樣看著?看著別人,用你最渴望的方式,擁抱著本該屬於你的……榮耀、目光、還有……未婚妻?然後,像個被遺棄的舊玩具,在這裡自怨自艾,等著這場鬧劇結束,再灰溜溜地回到你那冰冷華麗的『牢籠』里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利昂僵硬得如同石頭般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利昂渾身劇震。

  「別忘了,你也叫利昂。」 利昂·羅蘭德最後說道,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感慨,「這個名字,可不僅僅代表著『獅子』的勇猛。有時候,它也意味著,即使被拔光了牙齒,折斷了爪子,流幹了血,只要還剩下一口氣,就該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咬住敵人的喉嚨,而不是……在這裡,可憐地舔舐傷口。」

  說完,他不再看利昂,仿佛剛才那番如同冰錐般刺入靈魂的話語,只是他一時興起的、無足輕重的閒聊。他整了整其實並無不妥的衣領,對著利昂隨意地擺了擺手,露出一個近乎於告別、又帶著點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便轉過身,邁著那種獨有的、慵懶而優雅的步伐,如同一條滑入水中的游魚,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不遠處談笑風生的人群中,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仿佛他從未出現過。

  仿佛剛才那番足以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對話,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殘酷的幻覺。

  利昂·馮·霍亨索倫依舊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施了石化咒語的雕像。腳下,是碎裂的水晶和暈開的酒漬。耳邊,是悠揚纏綿、仿佛永無止境的舞曲,以及舞池中央,那對完美舞者旋轉時,衣袂摩擦發出的、細微而清晰的簌簌聲。眼前,是利昂·羅蘭德消失的方向,人群依舊在歡笑、暢談、舉杯,仿佛剛才那個淺亞麻色頭髮、淺綠色眼眸的青年,從未駐足,從未說出那些字字誅心的話語。

  只有他胸腔里,那顆冰冷、麻木、仿佛已經死去的心臟,此刻,正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瘋狂地、沉重地、如同戰鼓般擂動起來!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屈辱,而是因為一種更加深邃的、更加冰冷的、更加狂暴的東西,正在那絕望的灰燼深處,被那番冰冷刺骨、卻又精準無比的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引爆!

  搶回來?像頭被拔光牙齒、折斷爪子的獅子,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咬住敵人的喉嚨?

  哈哈哈哈!多麼荒謬!多麼可笑!多麼……不自量力!

  他憑什麼去搶?用什麼去搶?用他這具被漢斯隊長操練得遍體鱗傷、卻依舊虛弱不堪的身體?用他那點可憐巴巴、連魔法學徒都不如的魔力?用他早已被踐踏進泥濘、一文不值的「霍亨索倫」姓氏?還是用他那被整個王都、甚至被他自己都唾棄的、名為「利昂」的、恥辱的符號?


  他配嗎?他配去爭奪那個冰雪般冷漠、將他視作塵埃、此刻正在另一個男人臂彎中、跳著完美舞步的艾麗莎·溫莎嗎?他配去挑戰那個深沉如海、手段莫測、如同陰影般無處不在的馬庫斯·索羅斯嗎?他配嗎?!

  不!他不配!他什麼都不是!他只是個廢物!是個累贅!是個笑話!

  一個瘋狂的、自毀般的笑聲,在他心底深處轟然炸響,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但那笑聲中,卻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和死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毀滅一切的快意!

  是啊,他不配!他什麼都不是!所以,還有什麼可失去的?還有什麼可在乎的?尊嚴?早就沒了!希望?從未有過!未來?一片黑暗!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舞池中央,音樂進入了一個更加舒緩、纏綿的段落。馬庫斯·索羅斯輕輕攬著艾麗莎·溫莎的腰,兩人完成了一個優雅的、幾乎貼面的旋轉。艾麗莎月白色的裙擺盪開,如同冰山上綻放的雪蓮。馬庫斯灰色的眼眸低垂,專注地凝視著懷中的人,嘴角似乎……揚起了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周圍,低低的、壓抑著的讚嘆和羨慕的私語,如同潮水般湧來。

  「真是天生一對……」

  「索羅斯和溫莎……沒想到……」

  「看馬庫斯少爺的眼神……」

  「艾麗莎小姐似乎也不抗拒呢……」

  這些聲音,此刻聽在利昂耳中,不再是無形的針,而是變成了……燃料。澆在他心底那團瘋狂燃燒的、冰冷的、毀滅性的火焰上的,最好的燃料。

  利昂·羅蘭德那帶著玩味和憐憫的話語,再次在他腦海中迴響:「……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咬住敵人的喉嚨……」

  敵人?誰是敵人?馬庫斯?艾麗莎?還是這整個將他視為螻蟻、肆意踐踏的世界?亦或是……這個軟弱無能、只能躲在角落舔舐傷口、名為「利昂·馮·霍亨索倫」的、可悲的自己?

  不知道。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胸腔里那股冰冷的、狂暴的火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燒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顫抖,燒得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最後一絲空洞和絕望,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灰燼,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以及在那黑暗最深處,一點幽幽燃燒的、瘋狂而冰冷的火焰。

  他看了看自己依舊在微微顫抖、卻因為用力握拳而青筋暴起的手。然後,他移開目光,越過那些旋轉的、模糊的人影,越過那片狼藉的酒漬,直直地、死死地,盯住了舞池中央,那對仿佛置身於另一個完美世界的、灰白色的身影。

  搶回來?

  不。

  他現在不想「搶」任何東西。

  他只想……毀掉。

  毀掉這完美的畫面,毀掉這和諧的舞步,毀掉這令人作嘔的讚嘆,毀掉……眼前這一切!

  用他這具殘破的身體,用他這被所有人唾棄的名字,用他這最後一點……瘋狂的、不計後果的、屬於「利昂」的……勇氣!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冰冷而帶著濃郁酒氣和失敗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一種近乎毀滅般的清醒。他不再看腳下那片象徵著他恥辱的破碎水晶和酒漬,不再理會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目光,甚至不再去想塞西莉亞·格雷那平靜到冷酷的眼神,和利昂·羅蘭德那意味深長的話語。

  他抬起腳,邁開了步子。不是走向那扇通往自由(或者說,更深的屈辱)的大門,也不是走向另一個無人的、冰冷的角落。

  而是,一步,一步,朝著那光芒最盛、笑聲最歡、舞姿最完美、也最刺眼的舞池中央,走了過去。

  步伐僵硬,卻異常堅定。

  如同一個走向刑場的、自知必死無疑的囚徒。

  又像一個撲向烈焰的、瘋狂而決絕的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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