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冰上探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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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畫面,光是想像,就讓他胃部痙攣,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那將不再是簡單的出醜,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全方位的、公開的羞辱。他會像個小丑,不,像一攤被放在聚光燈下展示的爛泥,在艾麗莎冰冷完美的襯托下,凸顯出他極致的無能、粗鄙和不堪。屆時,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鄙夷、幸災樂禍的目光,將會比綠蔭迴廊中索菲亞·梅特涅的毒舌更加鋒利,比朱利安·梅特涅的拳頭更加沉重。

  而這,無疑正是艾麗莎,或者她背後的史特勞斯伯爵,乃至溫莎家族所樂見的——進一步固化他「霍亨索倫之恥」的形象,徹底坐實他配不上艾麗莎·溫莎的事實,為將來可能的「變數」鋪墊輿論。

  「我……」 利昂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砂紙摩擦,發出嘶啞的氣音。他想拒絕,想怒吼,想撕碎這該死的、充滿惡意的安排。但所有的反抗,在艾麗莎那平靜無波、卻蘊含著絕對力量的凝視下,都化為了無聲的哽咽。他能說什麼?說他不去?他有這個權力嗎?說他不學?他有拒絕的資格嗎?

  「你沒有選擇。」 艾麗莎仿佛看穿了他所有徒勞的掙扎,用一句話,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鎖定了他眼中那點微弱的不甘,紫眸深處,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極寒的漩渦緩緩轉動,「要麼,在三天內,學會最基本的舞步,至少在宴會上,像個……勉強合格的人偶,完成你的『職責』。」

  她微微傾身,那股冰冷的、混合著雪松與幽蘭的氣息更近地壓迫過來,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刺骨的寒意:

  「要麼,你可以繼續維持你現在這副……樣子。然後,在宴會上,當著王都所有貴族的面,再次證明,你利昂·馮·霍亨索倫,不僅是個魔法與武技的廢物,是個連基本禮儀都一竅不通的蠢材,更是個……連作為裝飾品,都嫌礙眼的、徹頭徹尾的……垃圾。」

  「垃圾」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鑿進利昂的耳膜,鑿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沒有怒吼,沒有斥罵,只是平靜的陳述,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具殺傷力。

  利昂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混合了極致屈辱、憤怒和更深層恐懼的痙攣。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嘶吼。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極大,布滿血絲,死死地、近乎猙獰地「瞪」著近在咫尺的那張模糊的容顏。雖然看不清,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紫眸中此刻必然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的、如同看待一件亟待處理的瑕疵品的漠然。

  艾麗莎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那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掌控一切的「滿意」。她重新躺平,轉過身,再次將冰冷的後背對著利昂,仿佛剛才那番足以將人打入地獄的宣判,只是睡前一句無關緊要的叮囑。

  「明天晚餐後,七點。第三舞蹈練習室。不要遲到。」

  最後一句吩咐落下,臥室重歸死寂。只有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寧靜之息」,依舊無聲地瀰漫,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壓在利昂每一寸皮膚,每一個細胞上。

  他僵硬地躺在原地,睜大眼睛,望著頭頂無盡的黑暗。耳邊反覆迴響著艾麗莎冰冷的話語——「垃圾」、「人偶」、「職責」、「踩到我的腳」……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靈魂深處烙下屈辱的印記。

  舞蹈……宴會……公開的羞辱……

  逃不掉,躲不開。這是一場早已為他安排好的、盛大的凌遲。而他,甚至連選擇怎麼死的權利都沒有。

  冰冷的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但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深處,那簇名為「不甘」的火焰,卻並沒有熄滅,反而在極致的壓力下,扭曲地、頑強地燃燒著,散發出一種冰冷的、近乎毀滅的幽光。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窗外傳來隱約的、報曉鐘樓第一聲悠遠而沉悶的鐘鳴,利昂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眼角,有什麼冰涼的液體滑落,迅速沒入鬢髮,消失不見。

  一夜無眠。

  第二天,對利昂而言,是漫長到近乎永恆的地獄。

  漢斯隊長的「體能加訓」名副其實。訓練量直接翻倍,內容更是變本加厲。負重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三分之一,奔跑距離延長,障礙難度提升,對抗練習的對手從一名侍衛變成了兩名,且招招狠辣,專攻他要害和舊傷處。利昂拼盡全力,榨乾最後一絲力氣,依舊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漢斯隊長那張岩石般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毫不留情的呵斥和更加嚴苛的要求。

  利昂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泥濘、汗水和血水中掙扎、翻滾、嘶吼,卻無法掙脫這名為「訓練」實為「折磨」的枷鎖。他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冰冷幽光時而熾烈如焚,時而黯淡欲熄,但始終未曾徹底熄滅。

  晚餐是在近乎昏迷的狀態下被兩名侍衛拖到餐廳,又像填鴨一樣塞進去的。食物是什麼滋味,他完全不知道,只是機械地咀嚼、吞咽,仿佛在完成一項必須的任務。瑪格麗特伯爵沒有出現,艾麗莎也沒有。長長的黑曜石餐桌旁,只有他一個人,像一具殘破的木偶,對著滿桌精緻卻冰冷的菜餚,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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