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承諾與代價〔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浴室中,利昂的咆哮聲如同被無形的牆壁撞回,在他自己耳中隆隆作響,卻在艾麗莎那平靜無波的反問中,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徒勞地消散在氤氳的水汽里。

  「它是什麼?說來聽聽。」

  艾麗莎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真的在傾聽一件趣事的、輕微的尾音上揚。但她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卻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冰湖,平靜地倒映著利昂因為狂怒、屈辱和某種隱秘恐懼而扭曲的臉。那目光中沒有譏誚,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觀察試管中某種罕見化學反應般的……探究。

  利昂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他剛才的爆發,那積攢了數日、數周、乃至數月的憤懣、不甘、絕望,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在艾麗莎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反問下,瞬間泄了氣。剩下的,只有被看穿一切、無處遁形的狼狽,和被更深層恐懼攫住的、冰冷的窒息感。

  「它……它……」 利昂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生了鏽的齒輪。他看著艾麗莎手腕上那個灰撲撲的手環,看著它安靜地箍在那截完美得不真實的手腕上,腦海中卻再次閃過那晚熾白的光芒、溫暖的洪流、以及那詭異的吞噬感。他能怎麼說?說它是「外掛」?說它是「金手指」?說它可能擁有吞噬力量、轉化能量的不可思議的威能?說它是這個世界給予他、這個穿越者的、唯一可能翻盤的、獨一無二的希望?

  不,他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那只會讓他顯得更瘋癲,更可疑,更……像一條被逼到絕境、只能狂吠的、可憐的野狗。

  巨大的無力感和更深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淹沒。剛才的憤怒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滿地的狼藉和刺骨的寒冷。他意識到,自己再次在艾麗莎面前,暴露了最脆弱、最不堪、最歇斯底里的一面。他就像個被看穿了所有把戲的小丑,所有的掙扎和怒吼,在對方眼中,都只是一場拙劣的、可笑的表演。

  「看來,你自己也說不清楚。」 艾麗莎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像最細的冰針,刺入利昂的心臟。她沒有等待利昂的回答,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啞口無言。她的目光從利昂身上移開,重新落回自己左手腕的那個手環上,伸出另一隻手的食指,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暗沉的金屬表面。那動作輕柔,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意味?

  不,不是珍視。是審視。一種冷靜的、抽離的、評估價值的審視。

  「你說,它原本是你的東西。」 艾麗莎的指尖停留在手環內側某個不易察覺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暗紋上,紫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若有所思的光芒,「一件……被你隨意丟棄、或者說,隨意贈予別人的『東西』。然後,在我得到它之後,在你瀕臨凍死、走投無路的時候,它……展現出了某種超出你、甚至超出我認知的……『異常』。」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利昂,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每一寸皮肉,窺探他靈魂最深處的秘密:「所以,你現在後悔了,恐懼了,憤怒了。你開始懷疑,你送出的,或許並不是一件普通的、甚至不是你想像中的、可以隨意處置的……『破爛』。你開始好奇,它到底是什麼。你甚至……開始幻想,如果它還在你手中,能給你帶來什麼,對嗎?」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精準的重錘,敲打在利昂最隱秘的心防上。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想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艾麗莎的分析,冷靜、客觀、精準,直指核心,將他那點陰暗的心思,剖析得淋漓盡致。

  「是……是又怎麼樣?!」 被徹底看穿的羞憤,如同垂死野獸最後的反撲,讓利昂嘶啞地低吼出聲,他猛地抬起手,指向艾麗莎,手指依舊在劇烈顫抖,「就算它……就算它真有什麼特別,那也是我的!是我利昂·馮·霍亨索倫的東西!你……你把它還給我!那是我……那是我……」 他卡住了,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是他「祖傳」的?是他「撿來」的?是他「隨便買的」?任何一個藉口,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你的東西?」 艾麗莎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刺眼,「利昂·馮·霍亨索倫,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她微微歪了歪頭,銀色的長髮在水面盪開漣漪,這個本該顯得天真的動作,由她做來,卻只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這是你,在溫莎莊園的成人禮上,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為我戴上的。」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敲在寂靜的浴室中,帶著某種儀式般的、不容置疑的沉重感,「你當時說,這是你『精心準備』的禮物,是你『最珍貴的心意』,是你對我……『矢志不渝的承諾』的象徵。」


  她頓了頓,紫眸中倒映著利昂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繼續用那平靜到殘忍的語調,緩緩敘述著那個下午,那個利昂寧願永遠遺忘的、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下午:

  「當時,溫莎公爵,我父親,我母親,史特勞斯伯爵,還有王都大半的貴族,都在場。他們看著你,霍亨索倫侯爵的次子,走到我面前,用那雙顫抖的手,將這個……」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手環,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氣,「……灰撲撲的、甚至沒有鑲嵌任何寶石的金屬環,戴在了我的手腕上。你說,『願它如同星辰,永遠守護你的光芒;願它如同霜雪,映照我的真心。』 哦,對了,你還單膝跪下了,雖然膝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利昂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比剛才因為憤怒和寒冷顫抖得更厲害。那些被他刻意遺忘、被原主記憶混淆、被深埋心底的、充滿羞恥和難堪的細節,此刻被艾麗莎用如此平靜、如此清晰的語氣重新翻出,赤裸裸地攤開在眼前。他仿佛能再次感受到那天下午,無數道或戲謔、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能感受到掌心粘膩的冷汗,能聽到自己那因為緊張和虛榮而變調的聲音,說出那些肉麻到令他作嘔的、抄襲自某本三流騎士小說的台詞。

  「然後,」 艾麗莎的聲音繼續響起,如同最冷酷的法官,宣讀著早已定罪的判決書,「我收下了。在所有人的見證下。按照貴族禮儀,這意味著我接受你的贈予,也意味著……我接受了那份贈予所承載的……『心意』與『承諾』。無論那『心意』是真是假,無論那『承諾』是否出自你的本意。從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你的東西』了,利昂·馮·霍亨索倫。它是我的。是艾麗莎·溫莎的成年禮禮物,是霍亨索倫家族與溫莎家族婚約的信物,是……你利昂·馮·霍亨索倫,親自送出、並且得到我、我的家族、乃至整個王都社交圈見證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利昂的心上。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池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池水濺起,打濕了他的臉,混合著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滾燙的液體。是水,還是別的什麼?他已經分不清了。

  「所以,」 艾麗莎微微傾身,逼近了一步。她周身散發的寒意,仿佛在這一刻凝聚成了實質,壓迫得利昂幾乎無法呼吸。紫水晶般的眼眸,近在咫尺地鎖定了他渙散的瞳孔,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利昂的耳膜,鑿進他的靈魂深處:

  「現在,你站在這池水裡,用這種……嗯,可以稱之為『癲狂』的姿態,指責我拿走了『你的東西』,質問我知不知道它『是什麼』……」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欣賞利昂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的慘狀,然後,用那清冷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聲音,給出了最終的、也是最誅心的判決:

  「不覺得,很可笑嗎?」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