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迴廊中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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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皇家魔法學院,如同一個在稀薄晨光中甦醒的、巨大的、冰冷的迷宮。古老的塔樓、連綿的尖頂、被魔法藤蔓爬滿的石牆,在淡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沉默而威嚴的輪廓。空氣里瀰漫著青草、濕土、陳舊羊皮紙和無數種低階魔法材料混合的奇特氣味。鐘塔傳來悠遠而沉悶的報時鐘聲,驚起遠處鴉群,撲稜稜地飛向更高處盤旋的魔法符文光暈。這聲響如同號角,催促著身著各色學院制服的年輕身影,從宿舍、圖書館、練習場湧出,匯成一道略顯嘈雜的人流,奔向不同的教學樓。

  利昂·馮·霍亨索倫便在這人流中,或者說,是在人流邊緣的陰影里。他刻意放緩了腳步,讓自己與那些充滿活力、或高談闊論、或行色匆匆的學員們保持著距離。他身上那套與史特勞斯伯爵府侍衛同色的、樣式普通的深灰色訓練服,在王都貴族子弟偏愛奢華裝飾的學院裡顯得格外扎眼,或者說,寒酸。但這並非最大的「與眾不同」之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三步之外,沉默佇立的兩道身影。那是瑪格麗特·史特勞斯伯爵指派給他的「隨從」,或者說,是兩道如影隨形、時刻提醒他自身處境的、無聲的監視與恥辱。他們穿著筆挺的、帶有史特勞斯特有冰晶紋飾的侍衛制服,身材高大,面容冷硬,目不斜視,如同兩尊人形雕像,將利昂與其他學員無聲地隔開。所過之處,竊竊私語、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在他經過後迅速退去,留下一道道無形的、充滿譏誚的漣漪。

  「看,是霍亨索倫家那個……」

  「嘖,還真帶著『保鏢』來上課了,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小聲點,人家可是有史特勞斯家撐腰呢,雖然只是個……」

  「聽說昨天在綠蔭迴廊,又被梅特涅家的那位堵了,還被……」

  「……丟人現眼……」

  「……廢物……」

  「……活該……」

  低語如同細密的毒針,從四面八方刺來。利昂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僵硬的下頜。他對此早已麻木,或者說,強迫自己麻木。紫黑色的眼眸深處,是一片近乎死寂的荒原,昨晚餐桌上與艾麗莎那番近乎屈辱的、單方面的「審判」之後,所有的憤怒、不甘、羞恥,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憊,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對周圍一切的漠然。

  他像一具被抽離了靈魂的軀殼,機械地沿著鋪著碎石子的小徑前行。腳步虛浮,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卻又沉重得像是拖著鐐銬。目標是不遠處那座以「千種」為名的、外觀方正樸素的《基礎魔法材料辨識》課教室。卡姆登導師,一位以嚴厲古板和厭惡遲到著稱的老派鍊金學者,是唯一一個不會因為他的身份和「名聲」而給予他「特殊照顧」的人。遲到的代價,往往是抄寫一百遍冗長的材料屬性表,或者連續三天課後清洗滿是怪味的坩堝。利昂不想再給自己增加任何額外的、毫無意義的折磨了。

  穿過一片稀疏的魔法樹林,前方又出現了那條熟悉的、連接著主教學區與鍊金附魔實踐區的、被稱為「綠蔭迴廊」的拱廊。兩側爬滿魔法常青藤的巨大石柱撐起弧形的拱頂,藤蔓蒼翠欲滴,在魔法燈恆定柔和的光芒下散發著清冽的草木氣息,本該是學院裡最富詩情畫意的所在。然而此刻,在利昂眼中,這條被無數人視作「偶遇」、「休憩」、「談情說愛」勝地的迴廊,卻像是通往地獄的甬道。昨日朱利安·梅特涅那淬毒的羞辱,路人毫不掩飾的嘲諷目光,以及最後艾麗莎那漠然路過、將他視作無物的眼神,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這條迴廊的每一塊石磚、每一片藤葉上,散發著腐爛般的惡臭。

  他腳步下意識地頓了一下,幾乎想要轉身,繞一條更遠、更偏僻的路。但那意味著遲到,意味著在卡姆登導師那裡留下更壞的印象,也意味著……軟弱。艾麗莎冰冷的警告在耳邊迴響——「遲到,或者缺席,後果自負。」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植物的清香混合著石磚的潮氣,沖入鼻腔,卻帶來一陣噁心。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掐進掌心尚未完全癒合的舊傷,用疼痛強迫自己邁開步子,踏入那片陰影斑駁的拱廊。

  與昨日的喧囂不同,此刻的綠蔭迴廊人並不多,只有三三兩兩的學員匆匆走過,或是靠在石柱上低聲交談著什麼。利昂的出現,依然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漣漪。那些交談聲低了下去,目光或隱晦或直接地掃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後那兩尊沉默的「門神」身上,然後迅速移開,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和鄙夷。

  利昂置若罔聞,只是加快了腳步,只想儘快穿過這片讓他窒息的地方。他目光低垂,盯著自己靴尖前不斷後退的石板路,試圖將自己隔絕在這個世界之外。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迴廊陰影,踏入通往「千種樓」的小徑時,一個清脆的、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憨、卻又隱隱透著一絲刻意的聲音,在他前方不遠處響起,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甜美:


  「哎呀,這不是霍亨索倫少爺嗎?真巧,又見面了呢!」

  這聲音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利昂試圖維持的麻木外殼。他猛地抬起頭,紫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向聲音來源。

  就在前方幾米開外,一株開得格外繁茂、垂落下一串串淡紫色魔法螢光花的藤蔓下,一個穿著淺鵝黃色精緻長裙、栗色捲髮精心梳成時髦髮髻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站在那裡。她手裡拿著一本裝幀精美的、燙著金色藤蔓紋路的皮質筆記本,另一隻手提著一個綴著蕾絲花邊、小巧玲瓏的提包。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灑在她身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讓她看起來如同一個誤入塵世的、不諳世事的精靈。

  索菲亞·馮·梅特涅。

  朱利安·梅特涅的妹妹。昨天,就在這條迴廊,就在他身旁,用那雙看似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甚至帶著一絲殘忍的興味,目睹了她哥哥對他極盡羞辱的全過程,還曾「好心」地勸說過朱利安「別說了」,卻又在最後,用那種看戲般的、純真中帶著殘忍的目光,打量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

  而此刻,她正站在這裡,巧笑倩兮,仿佛昨天的一切都從未發生,她只是一個偶遇熟人的、活潑熱情的貴族少女。

  「巧」?利昂心中冷笑。這條迴廊連接著主教學區和鍊金附魔區,而索菲亞主修的是「古典文學與詩歌藝術」,她的課程和導師,幾乎全部集中在學院東區的「繆斯之塔」和「玫瑰庭院」附近,與「千種樓」所在的西北角,相隔了大半個校區。除非她特意繞遠,並且「恰好」選在這個上課前最繁忙的時間點,否則絕無「偶遇」可能。

  她是故意的。專門在這裡等他。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混雜著尚未散盡的屈辱和一種更深的警惕。如果說朱利安的惡毒是赤裸裸的刀子,那索菲亞此刻的笑容,就是裹了蜜糖的、塗了毒的針。

  索菲亞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利昂瞬間僵硬的身體和眼底一閃而逝的冰冷,她腳步輕快地向前走了兩步,栗色的捲髮隨著動作俏皮地晃動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甜美無害的笑容,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彎成月牙,仔細看去,卻能在瞳孔深處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昨天真是抱歉呢,」索菲亞歪了歪頭,聲音清脆悅耳,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哥哥那個人呀,就是性子太直,說話有時候不經過大腦,你別往心裡去哦。」 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撲扇著,顯得純真又無辜,「其實呀,他人不壞的,就是有時候喜歡開玩笑,開得過分了點。」

  開玩笑?利昂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那種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扒皮抽筋、踩進泥里的羞辱,在她口中,竟然只是「開玩笑」?「過分了點」?他幾乎要冷笑出聲,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冰,凍得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兩個史特勞斯府的侍衛,氣息也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不過……」索菲亞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中的玩味卻加深了一絲,她用一種帶著同情的、仿佛在安撫小動物的口吻說道,「霍亨索倫少爺,你昨天看起來真的……不太好呢。臉色那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呀?還是說,被艾麗莎姐姐……嗯,管教得太嚴格了?」

  她故意拖長了「管教」兩個字,聲音甜得發膩,卻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利昂最敏感、最不願示人的傷口。周圍原本就若有若無的注視,瞬間變得更加灼熱。顯然,昨天艾麗莎的出現和那句「上課了」引發的後續,早已在學院裡傳開。索菲亞此刻提起,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還要故作關切地詢問「疼不疼」。

  利昂的身體繃得更緊,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一絲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他強迫自己迎上索菲亞的目光,喉嚨里發出乾澀嘶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不勞費心。我很好。」

  「是嗎?」索菲亞仿佛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冰冷和抗拒,又向前湊近了一小步,距離近到利昂能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昂貴而甜膩的香水味道,混合著某種少女的體香,本該是令人愉悅的氣息,此刻卻讓他胃部一陣翻攪。「可我怎麼覺得,你看起來比昨天還要……嗯,憔悴呢?」她微微蹙起細細的眉,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是沒睡好嗎?還是……壓力太大了?」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利昂身後那兩個如同石雕般的侍衛,聲音壓低了少許,卻足以讓周圍豎起耳朵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其實吧,我覺得艾麗莎姐姐有時候也太……嚴厲了點。大家都是同學嘛,又……又那樣的關係,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呢?非要弄得這麼……唉。」她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在為利昂抱不平,但那語氣里的幸災樂禍,卻掩藏得並不高明。

  利昂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些「偶然」駐足、或「恰好」經過的學員,投來的目光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充滿了探究、嘲弄和看好戲的興奮。他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鬧市中央,供人圍觀、品評、嘲笑。而索菲亞,就是那個拿著小棍,時不時戳他一下,提醒大家「快看這裡有個可憐蟲」的人。


  「我還有課。」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側身想從旁邊繞過去。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哎呀,別急著走嘛。」索菲亞卻輕盈地挪了一步,再次擋住了他的去路。她抬起那雙看似無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利昂,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說起來,霍亨索倫少爺,我聽說你最近在史特勞斯伯爵府……很用功?連漢斯隊長那樣嚴厲的人都誇你進步了呢!是不是真的呀?」

  她的語氣天真爛漫,仿佛真的只是在關心一個同學的近況。但利昂知道,這絕不是什麼關心。漢斯隊長的「誇讚」?那地獄般的訓練,每一次筋疲力盡後的呵斥,哪一次不是將他踩進更深的地獄?索菲亞此刻提起,就像在提醒他,他不僅在學院裡是個笑柄,在史特勞斯府,在艾麗莎手下,也只是一條被嚴格「訓練」的、試圖學會搖尾乞憐的狗。

  「聽說你還開始重新上魔法課了?《基礎魔法材料辨識》?天哪,那可是卡姆登老頭的課,他最討厭遲到和笨蛋了!」索菲亞用手掩著嘴,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眼中卻滿是戲謔,「你可要小心點哦,要是又搞砸了,艾麗莎姐姐知道了,恐怕會更……嚴格吧?」

  「讓開。」利昂的聲音更冷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他不想再聽下去,一個字都不想。這個女人每一句話,都像毒液,緩慢地、精準地注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別生氣嘛,霍亨索倫少爺。」索菲亞不退反進,又靠近了半步,幾乎要貼上利昂。她微微仰起臉,看著利昂那雙布滿血絲、深陷在眼窩中的、此刻燃燒著屈辱和憤怒火焰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甜美、也更加殘忍的弧度,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近乎耳語的音量,輕輕說道:

  「我哥哥說得沒錯,你生氣的樣子,可比你平時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有趣多了。」

  「就像……一條被踩了尾巴,卻又不敢咬人的……瘸腿狗。」

  「噗嗤——」周圍終於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隨即,更多壓抑的、幸災樂禍的竊笑聲響起,如同細密的針,扎滿了利昂的全身。

  轟——!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猩紅色。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索菲亞這句刻意壓低的、惡毒到極致的嘲諷中,終於徹底崩斷!昨日朱利安的羞辱,艾麗莎的漠視,瑪格麗特姨母的冰冷宣判,以及此刻索菲亞這看似天真、實則字字誅心的戲弄……所有的屈辱、憤怒、絕望、不甘,如同被點燃的火山,轟然爆發!

  「你——!」 利昂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瞪向近在咫尺的索菲亞。他幾乎能聞到她發間甜膩的香氣,能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帶著興奮和殘忍的得意光芒。這一刻,他只想撕碎這張美麗而惡毒的臉,只想讓這嘲弄的聲音永遠消失!

  他的手猛地抬起,攥緊成拳,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鬥氣不受控制地在體內瘋狂流轉,雖然虛浮紊亂,卻帶著一股同歸於盡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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