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早餐的棋子〔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曦的微光,帶著王都清晨特有的、穿透稀薄霾塵的、近乎慘白的質感,吝嗇地塗抹在史特勞斯伯爵府餐廳高聳的拱形窗戶上。鑲嵌著冰晶紋路的厚玻璃,將光線折射得冰冷而疏離,在光潔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駁暗淡的影子。空氣里飄蕩著烤麵包、煎培根、熱牛奶和某種提神藥草混合的、標準而缺乏情感的氣味,與這間空曠、高大、裝飾著冰冷石雕和古老掛毯的餐廳一樣,透著一種儀式化的、令人窒息的莊嚴肅穆。

  長條形的黑曜石餐桌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垂落的、由純淨冰晶雕琢而成的魔法吊燈,散發著恆定而冰冷的白光。餐桌一端的主位,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女伯爵已經就坐。她穿著與昨日並無二致的深紫色高領法師袍,銀髮一絲不苟地挽成髮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脖頸。她面前擺放著簡單的、近乎苦行僧般的早餐:一小碟淋了蜂蜜的燕麥粥,兩片全麥麵包,一杯清水。她正用銀匙小口、規律地進食,動作精確得如同在進行某種魔法實驗的準備工作,冰藍色的眼眸低垂,專注於餐盤,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卻又仿佛掌控著一切細微的聲響。

  艾麗莎·溫莎坐在她右手邊的下首位置。月白色的法師袍纖塵不染,襯得她肌膚勝雪,銀髮如瀑,自然地垂在肩後。她面前是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淡金色的、散發著清新草木氣息的茶飲,以及一小碟點綴著漿果的、看不出原料的淺綠色凝膏。她坐姿筆挺,背脊沒有絲毫倚靠,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紫水晶般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面前的茶杯,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整個人如同一尊完美的冰雪雕像,清冷,靜謐,與這冰冷的餐廳環境融為一體,卻又隱隱凌駕於其上,散發著一種內斂而強大的、屬於高級魔法師特有的能量場。

  利昂·馮·霍亨索倫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與艾麗莎遙遙相對,距離瑪格麗特姨母最遠。他面前擺著的早餐與昨日並無不同:塗了厚厚黃油和蜂蜜的燕麥麵包、煎蛋、火腿、水果、紅茶,豐盛,標準,卻與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他穿著史特勞斯伯爵府提供的、樣式普通的黑色訓練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也被勉強梳理過,但眼底濃重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陰鬱,卻無法掩飾。他挺直脊背坐著,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白印。他沒有看食物,也沒有看對面的艾麗莎,更沒有看主位上的瑪格麗特姨母。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黑曜石桌面倒映出的、自己扭曲模糊的影像,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下這具軀殼,在執行「用餐」這項指令。

  餐廳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銀匙偶爾觸碰瓷盤的輕微脆響,以及瑪格麗特姨母規律的、幾乎聽不見的咀嚼聲。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昨夜的爭執,清晨的屈辱,瑪格麗特姨母冰冷的命令,如同無形的冰層,凍結了所有的交流欲望。

  利昂機械地拿起叉子,叉起一塊煎蛋,送入口中。煎蛋火候恰到好處,邊緣微焦,內里嫩滑,但他味同嚼蠟,只是麻木地咀嚼、吞咽。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每一次下咽都艱難無比。他能感覺到對面投來的目光——不是艾麗莎,艾麗莎始終沒有看他。是瑪格麗特姨母,那目光如同手術刀,冰冷、精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是否還具備基本的、不惹麻煩的功能。他也能感覺到,來自餐廳角落,侍立如雕塑般的兩名史特勞斯府侍衛,那毫無情緒的、監視般的視線。

  屈辱、憤怒、絕望、麻木……種種情緒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神經。綠蔭迴廊朱利安惡毒的嘲諷,路人肆無忌憚的鄙夷,艾麗莎那徹底將他視為無物的漠然……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刺痛著他的自尊。瑪格麗特姨母那句「服從艾麗莎的安排」,如同最後的判決,將他釘死在「提線木偶」的十字架上。而昨夜浴室中,他那番試圖劃清界限、爭取尊嚴的可笑宣言,此刻回想起來,更像是一個小丑在絕境中徒勞的掙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服從?聽話?做一枚合格的、不再惹是生非的棋子?

  呵……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動面部僵硬的肌肉,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叉子與瓷盤接觸,發出輕微的、刺耳的刮擦聲,在這死寂的餐廳里異常清晰。

  瑪格麗特姨母的銀匙微微一頓,冰藍色的眸光似乎向這邊掃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繼續她規律而緩慢的進食。

  艾麗莎依舊垂眸,仿佛那聲噪音與她無關,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片由冰雪、星辰和魔力構成的、絕對理性而冰冷的世界。

  利昂放下叉子,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紅茶,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讓那股冰冷的窒息感更加清晰。他放下杯子,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一次,瑪格麗特姨母停下了動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沒有催促,沒有詢問,只是平靜地注視,等待著他的下文——或者,一場新的、不知所謂的鬧劇。


  艾麗莎也終於抬起了眼眸。紫色的瞳孔如同萬年不化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利昂蒼白而緊繃的臉,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洞悉一切的平靜。仿佛在觀察一個實驗皿中躁動的樣本,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反應。

  這目光,比任何嘲諷、任何斥責都更讓利昂感到刺骨的寒冷和……被徹底看穿的無力。他所有的不甘、憤怒、掙扎,在她眼中,或許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可預測的化學反應,是軟弱靈魂在壓力下的必然產物。

  一股邪火,混合著破罐子破摔的絕望,猛地竄上利昂的心頭。他受夠了!受夠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受夠了這無處不在的監控,受夠了這被當作物品般審視、安排、處置的命運!既然退無可退,既然尊嚴已被踐踏成泥,那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他猛地抬起頭,紫黑色的眼眸中布滿了血絲,死死地、近乎猙獰地盯向對面的艾麗莎。嘴唇因為激動和乾澀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不至於嘶啞破裂,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到極致的顫慄,在這死寂的餐廳中響起:

  「艾麗莎·溫莎。」

  他沒有用敬語,沒有稱呼「小姐」,而是直呼其名。這本身,在貴族禮儀中,已是一種近乎挑釁的失禮。

  瑪格麗特姨母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冰藍色的眸光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並未出聲制止,只是放下了銀匙,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了傾聽——或者說,審判的姿態。

  艾麗莎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紫眸深邃,仿佛早已預料到他的爆發,只是在等待這預料中的劇目上演。

  利昂無視了瑪格麗特姨母那如有實質的壓力,全部的心神、全部的怒火、全部的屈辱,都凝聚在了那雙死死盯著艾麗莎的眼睛裡。他不再掩飾,也不再偽裝,將最不堪、最尖銳的問題,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擲出:

  「告訴我,」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鑿擊,「你打算怎麼『安排』我?」

  他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自嘲的嗤笑,隨即被更強烈的恨意和絕望壓過:

  「或者說,你和你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師,偉大的瑪格麗特·馮·史特勞斯伯爵大人,打算怎麼『折磨』我,才能滿足你們那……高高在上的控制欲?嗯?」

  「是像訓練一條狗一樣,用鞭子和飢餓讓我學會服從?還是像對待實驗室的小白鼠,用各種『溫和』的手段測試我的忍耐極限,看看霍亨索倫家的廢物,到底能承受多少羞辱而不崩潰?」

  「是打算把我關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反思』,直到我變成你們想要的、聽話的傀儡?還是準備給我套上更精緻的枷鎖,讓我像小丑一樣,在你們需要的時候,表演『浪子回頭』、『奮發圖強』的戲碼,好為你們溫莎家,或者史特勞斯家,增添一點……談資?或者,乾脆一點,直接把我『處理』掉,一了百了,反正我這個『恥辱』,活著也是浪費糧食,死了還能博個清淨?」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在這空曠的餐廳里迴蕩,撞擊著冰冷的石壁,又反彈回來,更添幾分悽厲。

  「說話啊!偉大的、天才的、十八歲的高級魔法師艾麗莎·溫莎小姐!」利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作響,他站起身,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冰冷的黑曜石桌面上,眼睛赤紅,死死瞪著艾麗莎,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告訴我!你們的『安排』是什麼?!你們的『計劃』是什麼?!把我當做什麼?一個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具?一個用來測試你們仁慈和耐心的垃圾?還是一個……用來彰顯你們權威和施捨的、可憐的、可笑的展示品?!」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迴蕩。那兩名侍衛的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目光銳利如鷹,鎖定了利昂,只等瑪格麗特伯爵一個眼神,就會立刻撲上來將他制伏。

  但瑪格麗特姨母沒有動,甚至沒有看那兩名侍衛。她只是平靜地坐在主位上,冰藍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靜靜地看著利昂這場突如其來的、激烈而醜陋的爆發,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戲劇。

  艾麗莎也依舊坐著,姿態沒有絲毫改變。甚至,在利昂那番充滿惡毒和自毀傾向的咆哮聲中,她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燃燒的、近乎瘋狂的火焰,看著他撐在桌面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的手。

  那目光,太冷靜了,冷靜到令人心寒。那不是被冒犯的憤怒,不是被質問的慌亂,甚至不是憐憫或厭惡。那是一種純粹的、抽離的、如同觀察顯微鏡下細菌躁動的、研究者的目光。


  直到利昂的咆哮聲落下,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在空氣中嘶鳴,艾麗莎才微微動了一下。她端起面前那杯淡金色的茶飲,送到唇邊,淺淺地啜飲了一口。動作優雅,從容不迫,與利昂的癲狂形成了殘酷而鮮明的對比。

  然後,她放下杯子,瓷杯與托盤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叮」的一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眼,迎上利昂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眸子,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和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

  「說完了?」她的聲音清冷平穩,如同山澗冷泉,不帶一絲煙火氣,瞬間澆熄了利昂咆哮後殘存的、虛張聲勢的熱度。

  利昂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面對這樣一雙眼睛,所有惡毒的、自暴自棄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里,只剩下徒勞的嗬嗬聲。他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所有的氣勢,所有的瘋狂,在這絕對的冷靜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艾麗莎沒有等他回答,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因為激動而漲紅、又迅速褪去血色的臉,掃過他微微顫抖的身體,最後重新落回他眼中那團即將熄滅、卻依舊頑固燃燒的餘燼上。

  「你的問題,很幼稚。」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利昂的心上,也迴蕩在空曠的餐廳里,「像得不到糖果就撒潑打滾的孩童,試圖用尖叫和破壞來引起注意,換取憐憫,或者……僅僅是發泄無能帶來的憤怒。」

  利昂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孩童……撒潑打滾……無能……每一個詞,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鮮血淋漓的自尊上。

  「控制欲?折磨你?」艾麗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淡淡嘲弄的弧度,「利昂·馮·霍亨索倫,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去滿足某種虛無縹緲的『控制欲』,對我,對老師而言,是效率最低下的行為,毫無意義。」

  她微微偏頭,仿佛在思索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早餐的口味:「至於『安排』……如果你指的,是讓你不再像一個移動的恥辱標記,四處招惹是非,連累史特勞斯府和溫莎家為你蒙羞;是讓你那虛浮不堪的鬥氣稍微凝實一點,不至於一陣風就能吹倒;是讓你那貧瘠得可憐的大腦,至少記住帝國貴族的社交禮儀和基本常識,不至於在公開場合說出令人發笑的蠢話……那麼,是的,我有『安排』。」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利昂臉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但這不是『折磨』,這是『修正』。修正你過去十八年荒廢的人生,修正你帶給霍亨索倫這個姓氏的污點,修正你作為一個『未婚夫』最起碼的、不成為累贅的底線。僅此而已。」

  利昂的嘴唇顫抖著,他想反駁,想嘶吼,想質問「你憑什麼」,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陣陣冰冷的、幾乎讓他嘔吐的窒息感。艾麗莎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殼,將他最不堪、最無力、最想逃避的現實,赤裸裸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從今天起,」艾麗莎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關於某個不合格實驗體的處理方案,「你的日常作息、訓練內容、學習進度,將由我重新規劃。漢斯隊長的體能和戰鬥訓練會繼續,強度翻倍。我會為你制定專門的冥想和精神力鍛鍊方案,雖然以你的資質,效果存疑,但至少能讓你看起來不那麼像個純粹的魔法白痴。另外,你需要補上所有落下的貴族通識、帝國律法、北境地理人文,以及……基本的社交禮儀課程。我會給你書單和進度要求。」

  她每說一項,利昂的心就沉下去一分。這些「安排」,聽起來冠冕堂皇,無可指摘,甚至可以說是「為了他好」。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再明顯不過——全方位的、不留死角的監控、改造、馴化。將他徹底塑造成一個「合格」的、不會惹麻煩的、符合「霍亨索倫未婚夫」這個身份最低要求的……傀儡。

  「至於你所謂的『折磨』,」艾麗莎頓了頓,紫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冷光,「如果你將高強度訓練、系統學習和糾正陋習視為『折磨』,那只能說明,你比我想像的更加……不堪造就。霍亨索倫家的先祖,在冰原上與獸人血戰,在絕境中開拓北境時,他們所經歷的,那才叫『折磨』。而你,利昂·馮·霍亨索倫,你所謂的痛苦,不過是溫室花朵被移出花盆時,那一點點不適應的嬌氣罷了。」

  「你——!」利昂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眼睛充血,幾乎要瞪裂。先祖的榮耀,北境的艱辛,這是他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混合著自豪與無盡羞愧的傷疤。如今被艾麗莎如此輕描淡寫、又如此殘酷地揭開、對比,那痛楚,比任何肉體上的折磨都更甚百倍!

  「當然,」艾麗莎仿佛沒有看到他的痛苦,或者說,看到了,但毫不在意,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如果你覺得這些『修正』無法承受,如果你堅持要維持你……原有的生活方式,也可以。」

  利昂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難道……還有轉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