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月光下的沉思與少女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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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莎公爵府邸的喧囂徹底沉寂下來。僕人們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最後的清掃,巨大的宅邸如同蟄伏的巨獸,沉浸在午夜過後的寧靜之中。唯有走廊牆壁上鑲嵌的魔法燈,散發著永恆而柔和的光暈,驅散著角落的黑暗。

  府邸東翼,屬於繼承人萊因哈特·溫莎的書房內,燈火未熄。

  萊因哈特沒有換上睡袍,依舊穿著晚宴時那身筆挺的深藍色禮服,只是解開了領口最上方的紐扣。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書房門,望著窗外被清冷月光籠罩的、輪廓模糊的花園。他的身影挺拔,但肩膀卻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修長的手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精緻的金筆,眉頭微鎖,淺褐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平日面對外人時的沉穩與銳利,而是充滿了複雜的思慮。

  今晚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妹妹艾麗莎的成人禮,本應是溫莎家族展示實力與團結的盛會,卻因為利昂·霍亨索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演變成了一場充滿火藥味和意外轉折的鬧劇,甚至一度險些失控。

  利昂·霍亨索倫……這個名字,此刻在萊因哈特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那個他一直視為家族恥辱、妹妹幸福路上最大絆腳石的紈絝子弟,今晚的表現,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從最初跳舞時的笨拙出醜,到被埃莉諾羞辱時的狼狽流鼻血;從二次獻禮時那番漏洞百出卻聲情並茂的「護身符」故事;到用「食客理論」反擊埃莉諾的急智;再到最後面對菲利克斯·梅特涅陰險逼迫時,那石破天驚的、充滿血腥味的咆哮與宣言!

  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利昂·霍亨索倫嗎?

  萊因哈特回憶起利昂最後站在場中,臉色蒼白卻眼神瘋狂,指著梅特涅父子怒吼「二十年前」、「餓狼獵弓」時的樣子。那一刻,利昂身上散發出的,不是平日的虛浮和怯懦,而是一種……近乎亡命徒般的狠厲與決絕!一種與北境霍亨索倫家族鐵血名聲隱隱契合的、被逼到絕境後的凶性!

  「朋友來了有美酒,餓狼來了有獵弓……」萊因哈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目光深邃。這句話,粗糲,直接,甚至有些不合貴族禮儀,但卻蘊含著最原始、也最強大的力量。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帝國當下看似繁華、實則暗流洶湧的現狀,也照出了霍亨索倫家族那從未真正熄滅的獠牙。

  「他是在演戲?還是……真的被逼急了?」萊因哈特陷入沉思。如果是演戲,那這演技未免太過逼真,對時機的把握也太過精準。尤其是最後藉助親王之勢,拔高立意,反過來將梅特涅家置於不義之地的那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這絕不是一個蠢貨能想出來的。

  可如果是真的被逼到絕境後的本能爆發……那是否意味著,利昂·霍亨索倫這個「廢物」的內心深處,其實一直隱藏著霍亨索倫家族血脈中的那份桀驁與血性?只是平日被紈絝的外表所掩蓋?

  這對溫莎家,對艾麗莎,意味著什麼?

  是好是壞?

  萊因哈特的心情異常複雜。一方面,他樂見利昂能夠強硬起來,至少擁有自保的能力,這樣妹妹將來或許能少受些牽連和羞辱。但另一方面,一個不可預測、行事狠厲、甚至可能隱藏著不小潛力的利昂·霍亨索倫,對溫莎家未來的計劃,是否會造成更大的變數?他還能像以前那樣,被溫莎家輕易「掌控」或「影響」嗎?

  「哥,你還沒睡嗎?」一個輕柔的、帶著些許怯生生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

  萊因哈特從沉思中驚醒,轉過身,看到妹妹安妮正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身子。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柔軟的淺粉色睡裙,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臉上還帶著沐浴後的紅暈,但那雙淺褐色的大眼睛裡卻毫無睡意,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安。

  「安妮?怎麼還不睡?」萊因哈特收起臉上凝重的表情,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朝妹妹招了招手。

  安妮像只小兔子一樣溜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跑到萊因哈特身邊,很自然地挽住哥哥的手臂,仰著頭問道:「我睡不著嘛……腦子裡全是今晚的事情,好亂哦。」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哥,你說……利昂表哥他……今晚是不是真的很……不一樣?」

  萊因哈特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動。安妮心思單純,往往能看到最本質的東西。他拉著妹妹走到窗邊的軟榻坐下,輕聲反問:「你覺得呢?你覺得他哪裡不一樣了?」

  安妮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說:「嗯……就是,感覺他好像……不是那麼……討厭了?」她似乎覺得這個詞不太準確,努力地組織著語言,「以前我覺得他好討厭,總是惹是生非,還給艾麗莎表姐丟臉。但是今晚……尤其是最後,他對著梅特涅家那些壞人吼的時候……雖然樣子有點嚇人,說的話也有點……嗯,粗魯,但是……我覺得他好像……有點可憐?又有點……帥?」


  「帥?」萊因哈特失笑,揉了揉妹妹的頭髮,「你呀,就是心腸太軟。他那叫狗急跳牆,哪裡帥了?」

  「不是那種帥啦!」安妮嘟起嘴反駁,「是……是那種,明明很害怕,但是還是敢站出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的感覺!就像……就像故事裡守護寶藏的、受傷的小龍!」她找到了一個自以為貼切的比喻,眼睛亮晶晶的。

  「守護寶藏的小龍?」萊因哈特被妹妹天真又奇特的比喻逗笑了,但笑過之後,心中卻是一動。安妮的感覺,雖然幼稚,卻未必沒有道理。利昂今晚所有的爆發,根源似乎都圍繞著「尊嚴」和「霍亨索倫」這個姓氏。他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守護他心目中最重要的東西嗎?

  「而且,哥,你有沒有發現,」安妮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利昂表哥最後說那些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哦,臉色也白得像紙一樣!他其實可害怕了!但是他還是說了!我覺得……他可能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壞,就是……就是以前用錯了方法?」

  萊因哈特沉默了。安妮的觀察很細緻。利昂當時的恐懼和緊張是真實的,但那破釜沉舟的勇氣也是真實的。這種矛盾,恰恰說明那很可能不是精心策劃的表演,而是絕境下的真實反應。

  「哥,」安妮靠緊哥哥,聲音帶著一絲擔憂,「梅特涅家會不會報複利昂表哥啊?他們看起來好兇的。還有埃莉諾表姐,她好像也很生氣的樣子。」

  萊因哈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安慰道:「別擔心,有哥哥在,有父親母親在,不會讓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的。至於梅特涅家……他們今晚理虧在先,親王殿下也表了態,短時間內應該不敢明目張胆地做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語氣變得深沉:「至於利昂……經此一事,他算是徹底把自己放在了風口浪尖上。未來的路,是福是禍,就看他的造化和……他是否真的能有所改變了。」

  「改變?」安妮眨巴著大眼睛,「哥,你是說……利昂表哥以後會變好嗎?會變成一個配得上艾麗莎表姐的人嗎?」

  萊因哈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誰知道呢?人心是最難測的。或許今晚只是他一時衝動,明日又變回原樣。也或許……這真的是一個轉折點。」

  他低頭看著妹妹充滿期盼的眼神,心中暗嘆。安妮希望看到浪子回頭、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童話,但現實的權斗與婚姻,遠比童話殘酷得多。艾麗莎的婚事,牽扯的利益太大了。

  「好了,別想那麼多了。」萊因哈特站起身,拉著妹妹也站起來,「很晚了,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哦……」安妮有些不情願地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哥哥,小聲說:「哥,我覺得……如果利昂表哥真的能變好的話,艾麗莎表姐說不定就不會那麼冷冰冰的了……」

  說完,她像只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溜出了書房。

  萊因哈特獨自站在門口,回味著妹妹最後那句話,眉頭再次微微蹙起。艾麗莎……她今晚對利昂的態度,似乎也有些微妙的不同。那份默許,那極淡的錯愕……難道……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無論如何,今晚之後,王都的局勢必將發生微妙的變化。溫莎家需要更加謹慎地應對。而利昂·霍亨索倫這個人,必須納入更嚴密的觀察範圍。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在一張空白的信紙上快速書寫起來。信是寫給他派駐在北境的人手的,內容只有簡短的一句:「詳查利昂少爺近半年所有行蹤與接觸之人,尤其是與老侯爵有關的任何異常。急。」

  他需要知道,利昂今晚的「異常」,究竟是一時的爆發,還是背後真有北境的影子。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王都的屋頂之上。溫莎公爵府的書房燈火,直至黎明前才悄然熄滅。而成人禮這一夜掀起的波瀾,正隨著這寂靜的月光,悄然擴散向更遠、更深的角落。萊因哈特的擔憂、安妮天真的期盼,都只是這巨大漩渦中,幾朵小小的浪花罷了。真正的暗流,仍在無聲地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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