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財神的目光與深潭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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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莎公爵府邸最深處,一間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書房,其守衛之森嚴、陳設之低調奢華,遠超府內任何其他地方。這裡沒有炫目的金銀裝飾,牆壁是吸音的深色天鵝絨,地板鋪著厚實昂貴的默里克手織地毯,吸收了一切腳步聲。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書卷、高級菸絲和一種獨特防腐香料混合的味道,沉靜而厚重。這裡,是溫莎家族真正的權力核心,帝國財神爺阿爾伯特·馮·溫莎公爵的領域。

  與窗外為籌備孫女成人禮而隱隱傳來的忙碌聲響不同,書房內一片死寂。唯有壁爐中上好的白橡木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羽毛筆尖划過特製羊皮紙的沙沙聲,打破了這片近乎凝滯的寧靜。

  阿爾伯特公爵坐在一張巨大的、由整塊黑曜木雕琢而成的書桌後。他年近七旬,頭髮已全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皮膚因常年居於室內而顯得有些蒼白,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涸河床的龜裂。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顏色是罕見的淺灰色,如同蒙著一層冬日寒霧的湖面,看似平靜,卻深不見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與謊言。此刻,這雙眼睛正透過一副精緻的金絲單片眼鏡,專注地審閱著一份由魔法加密的、關於帝國東南行省糧食歉收對明年稅收影響的評估報告。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常服,沒有任何多餘的飾物,唯有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用無色魔法水晶雕刻成的溫莎家族徽記——天秤與鑰匙,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翻動文件的動作緩慢而精準,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吱呀——」一聲輕響,書房那扇厚重的、內側鑲嵌了隔音鋼板和防護魔紋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老管家莫里森,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躬身行禮,低聲道:「公爵大人,長公主殿下和威廉少爺來了。」

  阿爾伯特公爵沒有抬頭,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個幾不可聞的「嗯」聲,表示知曉。他繼續看完報告的最後一頁,用那支鑲嵌著星藍寶石的羽毛筆在末尾簽下一個花體縮寫,然後才緩緩放下筆,摘下單片眼鏡,用一塊麂皮輕輕擦拭著。

  幾乎在他放下眼鏡的同時,長公主艾莉諾和威廉·溫莎走了進來。艾莉諾依舊保持著皇室的雍容與冷靜,但在這間書房裡,她的氣場似乎也收斂了幾分。威廉則顯得更為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父親。」威廉率先躬身問候。

  「公爵大人。」艾莉諾微微頷首,禮儀無可挑剔,但稱呼保持了距離,顯示出在正式場合她對自身皇室身份的堅持。

  阿爾伯特公爵抬起那雙淺灰色的眸子,目光平靜地掃過兒子和兒媳,最後落在艾莉諾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仿佛只是在評估兩件物品。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兩把高背扶手椅:「坐。」

  兩人依言坐下,腰杆挺直,如同面對師長的學生。

  「艾麗莎的成人禮,準備得如何了?」阿爾伯特公爵的聲音低沉、沙啞,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回父親,一切已按最高規格準備就緒,賓客均已確認,安保萬無一失。」威廉恭敬地回答,言簡意賅。

  阿爾伯特公爵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艾莉諾:「霍亨索倫家那邊,有什麼表示?」

  艾莉諾早已準備好說辭,從容應答:「奧托侯爵已通過官方渠道表達了祝賀,並確認由卡爾·霍亨索倫代表家族出席。利昂少爺……據悉準備了一份價值不菲的禮物。」她刻意略去了禮物的具體來源和可能存在的「水分」。

  阿爾伯特公爵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淺灰色的眸子深處,似乎有極淡的微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黑曜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令人心頭髮緊的嗒嗒聲。

  「嗯。」他又只是發出了一個單音節,然後話鋒突然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前幾天,利昂那小子,在騎士學院門口,鬧了不小的笑話?」

  威廉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父親雖然深居簡出,但王都的風吹草動,尤其是涉及未來姻親的,絕對瞞不過他的耳朵!他下意識地看向妻子。

  艾莉諾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她淡淡答道:「不過是年輕人之間的些許口角,被些無聊人放大了。無礙大局。」

  「無礙大局?」阿爾伯特公爵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讓書房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溫莎家的未來主母,她的未婚夫,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回想起某些不雅往事而流鼻血。這叫做無礙大局?」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針,刺向艾莉諾:「艾莉諾,你告訴我,這就是你為溫莎家選擇的聯姻對象?一個連基本情緒和生理反應都無法控制,足以讓家族蒙羞的……廢物?」


  壓力驟然降臨。威廉感覺後背滲出了冷汗。艾莉諾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

  「公爵大人,」艾莉諾迎向公公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利昂·霍亨索倫品行有虧,這是事實。但聯姻的對象,是霍亨索倫這個姓氏,是北境的軍權和奧托侯爵的立場,而非他個人。他的不堪,從某種意義上說,對我們並非全是壞事。」

  她將之前對威廉說過的那套「無能丈夫便於掌控」的理論,用更精煉、更冷酷的語言複述了一遍,最後總結道:「只要婚約存在,霍亨索倫家族與我們的綁定就是事實。利昂越是不堪,未來艾麗莎在霍亨索倫家的話語權可能越大,我們所能施加的影響也越深。這其中的利弊,需要長遠看待。」

  阿爾伯特公爵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直到艾莉諾說完,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壁爐的火光在他淺灰色的瞳孔中跳躍。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滄桑感:「艾莉諾,你總是能……把犧牲說得如此理所當然,把算計看得如此透徹。」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

  阿爾伯特公爵的目光從艾莉諾臉上移開,望向壁爐中跳躍的火焰,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眼前的兩人說:「霍亨索倫是北境的劍,劍只要鋒利,握在誰手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劍鋒所指的方向,必須符合握劍人的利益。奧托是個明白人,但他老了,北境的風雪太大,這把劍未來會不會生鏽,會不會被其他人握住,誰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用艾麗莎這根線去拴住這把劍,是步險棋,但也是目前形勢下,不得不走的棋。利昂……確實是這步棋里最大的變數,一個糟糕的、卻無法替換的棋子。」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艾莉諾身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但是,艾莉諾,你要記住。溫莎家立足帝國的根本,是『信』,是『穩』。過度的算計和犧牲,短期內或許能獲利,長遠看,卻可能動搖根基。艾麗莎那孩子,終究流著溫莎的血。她的價值,不僅僅是一根拴住猛獸的鏈條。」

  這番話,含義深遠,既認可了艾莉諾策略的必要性,又隱含了對她過於冷酷算計的警告,甚至……似乎還流露出一絲對孫女艾麗莎處境的、極其隱晦的關切。

  艾莉諾心中凜然,垂下眼帘:「我明白,公爵大人。我會把握好分寸。」

  威廉也連忙點頭。

  阿爾伯特公爵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仿佛剛才那番涉及家族未來走向的沉重對話,只是日常的尋常問詢。

  兩人起身,恭敬地行禮退出。

  書房門再次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內外。阿爾伯特公爵獨自坐在巨大的書桌後,重新戴上了單片眼鏡,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似乎瞬間就將剛才的談話拋諸腦後。

  但若有人能近距離觀察,會發現他淺灰色眼眸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下,正涌動著無人能知的暗流。他拿起一支紅色的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條上,緩緩寫下了幾個字:

  「劍鞘需固,線易斷,早備後手。」

  寫完後,他指尖冒出一縷微不可查的魔法火焰,將紙條燒成灰燼,沒有絲毫痕跡留下。

  然後,他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沉浸在那浩瀚如煙海的帝國財報與密報之中。帝國的財神,永遠不會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一張桌子上。艾麗莎的成人禮,只是明面上的一步棋,而真正的棋局,早已在更深的層面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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