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護妹的利劍與「准妹夫」的頑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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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利昂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步履蹡踉地挪回主樓,感覺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哀鳴,只想立刻化身為一灘爛泥癱倒在床上時,一個挺拔如松、帶著明顯不悅氣息的身影,如同精準設定的障礙物,牢牢擋住了樓梯口的去路。

  來人正是維克多·溫莎。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凸顯出挺拔身姿的深藍色騎士便裝,腰間那柄裝飾簡約卻隱現寒光的佩劍,無聲宣告著主人的實力與身份。他比利昂年長兩歲,身材更高大健碩,經過嚴格訓練的肩膀寬闊有力。英俊的面容上,眉宇間凝結著軍人特有的硬朗和一絲針對利昂才有的、毫不掩飾的嚴厲。深棕色的頭髮一絲不苟,淺褐色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在利昂狼狽的身影上,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剖析一遍。

  利昂心裡暗叫一聲倒霉。他現在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連抬腿都覺得困難,大腦因過度疲勞而嗡嗡作響,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應付這位向來對他「特別關照」的「准大舅哥」。記憶的碎片湧上心頭:維克多性格剛正,極度重視家族榮譽和妹妹艾麗莎的幸福,對原主利昂這個劣跡斑斑的「未婚夫」深惡痛絕。他曾多次試圖以兄長身份規勸甚至嚴厲管教,但原主那個滾刀肉,每次都嬉皮笑臉地頂撞回去,說什麼「艾麗莎都沒管我,你操什麼心?」或者「等我娶了她,你才是我大舅哥,現在少來指手畫腳!」之類的混帳話,每每將維克多氣得臉色鐵青,卻又因利昂的特殊身份(霍亨索倫之子、瑪格麗特伯爵的外甥)而無可奈何。

  「利昂。」維克多的聲音低沉,壓抑著顯而易見的不滿,目光掃過利昂被汗水浸透、沾滿塵土、幾乎要站立不穩的模樣,「你又去哪裡胡鬧了?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他特意加重了「胡鬧」二字,顯然認定利昂的狼狽絕非源於正途。

  「維克多……表哥。」利昂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刻意使用了稍顯疏遠的稱呼,試圖矇混過關,聲音因疲憊而沙啞,「剛……結束了訓練,有點透支。我先上去休息了。」他側過身,想從維克多旁邊的空隙擠過去。

  維克多卻紋絲不動,反而向前微微一步,徹底封死了路線,他冷哼一聲,語氣中的譏諷幾乎凝成實質:「訓練?跟著漢斯隊長?哼,看來奧托侯爵終於下定決心要管束你了。不過,就憑你這副風吹就倒的模樣,還有那點三腳貓的鬥氣,再嚴格的訓練對你來說,恐怕也只是浪費時間,平白消耗漢斯隊長的耐心。」他根本不相信利昂會真心投入艱苦的訓練,認定這不過是又一種形式的敷衍或暫時的被迫之舉。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利昂心頭,但身體的極度疲憊像沉重的枷鎖,連吵架的力氣都榨乾了。他只能有氣無力地反駁:「喂,維克多,我訓不訓練,是我的事……漢斯隊長都沒說什麼……」

  「不關你的事?」維克多驟然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壓抑的怒火噴薄而出,「艾麗莎是我的妹妹!你和她有白紙黑字的婚約!你的一舉一動,都直接牽連到她的聲譽,關係到我們溫莎家族的顏面!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麼話?整日不是沉溺賭場酒館,就是四處惹是生非!上次你醉酒打碎中央廣場魔法噴泉護欄的事,市政廳的罰單才送到溫莎家幾天?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如何議論艾麗莎的?說她……簡直不堪入耳!」

  他後面的話硬生生剎住,但臉上那份因妹妹受辱而帶來的屈辱與憤懣,已經強烈到幾乎要溢出來。可以想像,因為利昂持續不斷的荒唐行徑,性格清冷的艾麗莎在背後承受了多少非議和異樣的目光。

  利昂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詞彙如此蒼白。維克多指責的,樁樁件件都是原主做下的孽,如今這口沉重的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的背上。他繼承了這身份,也必然要繼承這一切因果。

  見利昂語塞,臉上露出罕見的(在維克多看來或許是理虧的)沉默,維克多以為自己的話終於起了點作用,語氣稍緩,但訓誡的意味更濃:「利昂,你已經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艾麗莎下個月就滿十八歲,按照兩家的約定,正式的訂婚儀式也該提上日程了!你看看你自己,哪一點配得上她?你若是還有半分為她著想,為你們未來的日子考慮,就該徹底收心,老老實實跟著漢斯隊長打磨武技,或者,哪怕靜下心讀幾本書,學點像樣的貴族禮儀!而不是終日和菲力那幫狐朋狗友廝混,讓我們兩家都跟著你蒙羞!」

  這番話,雖然尖銳刺耳,剝開那層憤怒的外殼,內核卻隱約透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若是從前的利昂,聽到這等說教,早就跳起來反唇相譏,用更無賴的方式將對方氣走了。

  但此刻的利昂,身心俱疲到極點,反而從維克多這疾言厲色的訓斥中,捕捉到了一絲隱藏在憤怒下的、對妹妹最深切的關懷。他沉默了片刻,沒有像原主設定好的程序那樣立刻反彈,而是垂下眼帘,低聲道:「……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這個出乎意料的、近乎順從的反應,讓維克多猛地愣住了。他準備好的後續一連串訓斥卡在了喉嚨里,不上不下。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著利昂,試圖從對方疲憊不堪的臉上找出偽裝或諷刺的痕跡。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無法作假的、源自身體深處的極度倦怠。

  「你……」維克多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應,打亂了他的節奏。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從樓梯上方傳來,打破了這詭異的僵持:「哥哥?」

  兩人同時抬頭,看到艾麗莎正站在二樓的樓梯轉角處。她似乎剛結束冥想或是閱讀,身上還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魔法學徒袍,銀白色的長髮一如既往地利落束在腦後,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無波,視線在樓下對峙的兩人身上淡淡掃過。

  「艾麗莎。」維克多看到妹妹,臉上的厲色瞬間冰雪消融,眼神柔和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我正有事來找你。」他再次警告性地瞪了利昂一眼,壓低聲音快速道:「記住你說的話!好自為之!」然後不再理會利昂,快步踏上樓梯,來到艾麗莎面前。

  「什麼事,哥哥?」艾麗莎的目光輕輕掠過樓下形容憔悴、靠著樓梯扶手才能勉強站直的利昂,並未多做停留,轉而看向維克多。

  維克多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深藍色絲帶精心系好的小巧首飾盒,遞給艾麗莎,語氣變得溫和而輕快:「下個月就是你的生日了,這是哥哥提前給你準備的禮物。看看,喜不喜歡?」

  艾麗莎接過盒子,指尖輕巧地解開絲帶,打開盒蓋。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條做工極其精緻的銀質項鍊,鏈墜是一顆切割完美的純淨紫水晶,晶瑩剔透,在光線折射下流轉著與艾麗莎眸色相呼應的迷人光暈。

  「很漂亮,謝謝哥哥。」艾麗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但真實存在的笑意,雖然轉瞬即逝,卻足以讓維克多這個硬漢哥哥的眼神徹底柔軟下來,充滿了成就感。

  「你喜歡就好。」維克多笑了笑,隨即又恢復了些許正色,「另外,父親讓我問問你,關於生日宴會的賓客名單,你自己有沒有特別想邀請的朋友?家族這邊會統一安排,但你的意願最重要。」

  兄妹二人就這樣在樓梯上低聲交談起來,討論著生日宴會的細節,仿佛樓下的利昂已經完全變成了透明的空氣。

  利昂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維克多對艾麗莎那種發自內心的疼愛和維護,艾麗莎對兄長自然流露的信任與親近,構成了一幅和諧溫馨的畫面。這才是正常的、令人羨慕的親情關係。相比之下,他這個「未婚夫」,在維克多眼中,無疑是一個玷污了這幅完美圖景的污點,一個急需被清除的不穩定因素。而他與艾麗莎之間,那層由婚約和「安眠需求」維繫的關係,在此刻顯得如此脆弱和蒼白。

  他沒有出聲,只是咬緊牙關,用意志力驅動著幾乎罷工的身體,一步一步,沉重而緩慢地挪上樓梯。從維克多和艾麗莎身邊經過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維克多投來的、依舊充滿警告和審視意味的餘光。而艾麗莎,則只是在他經過時,用那雙深邃的紫眸極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讀不出任何情緒,隨後便繼續專注於和哥哥的對話。

  利昂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走廊盡頭自己的房間。推開房門,反手關上,背脊重重地靠在冰涼的門板上,他才允許自己徹底放鬆下來,長長地、帶著痛苦呻吟般吐出一口濁氣。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在這一刻集體抗議,酸痛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維克多的出現,像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鏡子,毫不留情地映照出他目前尷尬無比、甚至堪稱可悲的處境。他不被認可,不被期待,被視為負擔、麻煩和恥辱的象徵。

  但是……

  利昂抬起微微顫抖的手臂,看著小臂上因過度用力而依舊緊繃的肌肉線條,感受著骨骼深處傳來的、如同被重錘敲打過的酸痛。

  但是,他今天沒有選擇原主固有的模式——爭吵、狡辯、逃避。他默默承受了漢斯隊長堪稱殘酷的體能壓榨,也硬生生咽下了維克多充滿鄙夷的責難。

  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忍耐。

  這並非懦弱的屈服,而是一種基於現實考量的策略。在自身實力不足以打破偏見、扭轉局面之前,任何無謂的衝突和蒼白辯解,都只會更加暴露自己的虛弱,引來更多、更猛烈的打壓和麻煩。他需要時間,需要一個不被注意的角落,悄悄地、拼命地積蓄力量。

  維克多·溫莎……利昂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這位未來的「大舅哥」,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劍,光芒閃耀,守護著艾麗莎,同時也森然橫亘在他試圖改變命運的道路上。想要贏得他的尊重,想要改變這些根深蒂固的偏見,空口白話和嬉皮笑臉是絕對無效的。唯有實力,實實在在、不容置疑的力量,才能砸碎所有的輕視與阻礙。

  他掙扎著挪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晚微涼的空氣吹拂在滾燙的皮膚上。窗外,王都的燈火漸次亮起,勾勒出繁華而複雜的輪廓。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衝擊著他的意志,但此刻,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明和堅定。

  艾麗莎的生日宴會……下個月嗎?

  那或許,將會是一個小小的、觀察與展示的窗口?儘管以他目前的「聲望」,大概率仍只能扮演一個不受歡迎的陪襯角色,但誰又能斷言,小丑的面具下,不會隱藏著正在悄然蛻變的靈魂呢?

  當務之急,是儘快讓這具身體從過度消耗中恢復過來。然後,繼續他那條隱秘而艱辛的雙重攀登之路。漢斯隊長的訓練,是淬鍊肉體、夯實基礎的鐵砧,固然痛苦,卻是現階段必須承受的磨礪。而魔法,則是他準備悄然打磨、藏於暗處的利刃,是他可能實現彎道超車的關鍵。

  他必須同時握緊鐵砧與利刃,在痛苦中錘鍊,在寂靜中成長。前方的路布滿荊棘,但他已別無選擇,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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