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校園裡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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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大學百年校慶晚會,辦得比體育館那場決賽還熱鬧。

  五顏六色的射燈把夜空攪得像一鍋光污染的粥,巨大的音響捶打著胸口,鼓點像是要直接從胸腔里炸開。

  「信爺!這邊!我占了座!」黃毛在人群里揮舞著螢光棒,像個找不著組織的螢火蟲。

  李信被他硬拽過來,縮在座位上,用衛衣帽子遮住臉。

  他不想來。

  這裡的每一種情緒都像一根針,開心是金色的針,期待是銀色的針,幾萬根針一起紮下來,他的腦子就成了一個針包。

  「一會兒有我女神林微學姐的獨唱!京大之聲啊!」黃毛興奮地抖著腿,整個座椅都在共振。

  李信把耳朵捂得更緊了。

  晚會後台,一間臨時搭建的設備間裡。

  凌風盯著面前屏幕上瘋狂跳動的情緒峰值曲線,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師兄,你看,就像一個快要沸騰的鍋爐,只要再加一把火,整個會場的情緒就會徹底失控。」

  屏幕旁邊,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裝置正在低聲嗡鳴,表面的指示燈隨著人群的歡呼快速閃爍。

  墨塵站在他身後,手裡依然是那瓶礦泉水。

  他看著屏幕,又透過監控畫面,看著台下那片人山人海。

  「我已經在主持人林濤的潛意識裡植入了『虛無之言』的種子。」凌風的語氣透著一股報復的快意,「等他上台,這顆種子就會發芽。他會告訴這些凡人,他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歡呼,所有的記憶,都沒有任何意義。」

  「這台『情緒觀測儀』,會精準記錄下他們在『意義』被抽空後,所爆發出的最純粹的恐慌與絕望。」凌風握緊了拳頭,「我要讓他親眼看看,他所守護的這片『土壤』,是多麼的貧瘠和脆弱!」

  墨塵沒說話,只是擰開瓶蓋,喝了口水。

  「師兄,你不反對?」凌風有些意外。

  「為什麼要反對?」墨塵看著屏幕上那個叫李信的青年,他正被旁邊那個黃頭髮的同伴吵得一臉煩躁,「你用的『肥料』很烈,我想看看,這片地,到底能長出什麼。」

  凌fēng以為這是師兄對他的認可,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個按鈕。

  「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京州大學學生會主席,林濤同學,上台致辭!」

  聚光燈打下,穿著筆挺西裝的林濤走上舞台,帥氣陽光,引得台下一片尖叫。

  他拿起話筒,微笑著開口。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晚上好。」

  「今天,是京州大學一百歲的生日。一百年,三十六萬五千個日夜……」

  他的聲音流暢而富有感染力,台下的氣氛被推向高潮。

  可說著說著,他的語調,開始發生一種微妙的變化。

  「……但我們為什麼要慶祝呢?一百年,和一秒鐘,在宇宙的尺度下,有區別嗎?」

  台下的歡呼聲,弱了一點。

  大家有些困惑,以為這是主席準備的某種哲學思辨。

  「我們在這裡歡呼,在這裡吶喊,為一塊獎牌,為一段旋律,為一張畢業證……可這些東西的意義,是誰定義的?」林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有些空洞。

  「一百年後,我們都會化為塵土。一千年後,我們存在過的痕跡,會被徹底抹去。我們現在所珍視的一切,愛情,友情,夢想……都只是大腦皮層里毫無意義的電信號。」

  「一切,終將歸於虛無。」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那不是單純的話語。

  那是一種法則。

  一種要把所有「意義」都消解掉,把所有色彩都褪變成灰白的,「虛無」的法則。

  尖叫聲徹底消失了。

  狂熱的氣氛,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

  學生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們面面相覷,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迷茫和……一種正在發芽的恐懼。

  那些五彩斑斕的射燈,忽然變得刺眼又冰冷。


  空氣仿佛也冷了下來。

  李信皺緊了眉頭。

  他感覺到了。

  比體育館的憤怒噪音更難受。

  那是一種被掏空的感覺,像有一個無形的黑洞,正在吸走他周圍的一切,吸走聲音的溫度,吸走光線的色彩,吸走人們心跳的理由。

  他看到黃毛臉上的興奮正在褪去,眼神變得黯淡,嘴裡喃喃自語:「是啊……有什麼意義呢……」

  李信不喜歡這種感覺。

  很不喜歡。

  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的舉動。

  他只是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旁邊的黃毛。

  然後,他開始拍手。

  「啪。」

  「啪。」

  「啪。」

  不是鼓掌。

  只是一種最簡單的,固定的,一成不變的節拍。

  黃毛被他撞了一下,又聽到這單調的拍手聲,茫然地轉過頭。

  「信爺,你幹嘛呢?」

  李信沒看他,只是看著舞台上那個還在散播「虛無」的林濤。

  「黃毛。」李信開口了,聲音不大,「你會唱校歌嗎?」

  「校歌?」黃毛愣住了,「這會兒唱校歌?你瘋了?」

  李信沒理他,繼續一下一下地拍著手。

  那節拍,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一片死寂的湖面。

  「我們是時代的驕子,我們是民族的脊樑……」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是黃毛。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唱出來,只是被李信那該死的節拍帶著,下意識地就開了口。

  他的嗓子本來就啞了,唱得又跑調,難聽得要死。

  但在這個被「虛無」籠罩的會場裡,這破鑼一樣的歌聲,卻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真實。

  「京州的沃土上,我們茁壯成長……」

  黃毛旁邊的幾個學生,被他難聽的歌聲逗笑了。

  笑著笑著,他們也跟著哼唱了起來。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

  歌聲,開始蔓延。

  從一個人,到十個人,再到一百個人。

  沒有指揮,沒有彩排。

  只是一段每一個京大學生都吐槽過無數遍,卻又熟悉到刻進骨子裡的旋律。

  這段旋律里,有他們第一次踏入校門的憧憬,有他們在圖書館通宵複習的掙扎,有他們在球場上流過的汗水,有他們在畢業晚會上流過的眼淚。

  有爭吵,有和解,有成功,有失敗。

  有無數個瑣碎的,鮮活的,充滿了「意義」的瞬間。

  這才是真正的,「地球樂章」的片段。

  不是由某個神明譜寫。

  而是由無數凡人,用他們自己的生命,共同「合唱」出來的。

  成千上萬人的歌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溫暖而又磅礴的洪流。

  這股洪流,沒有去攻擊那「虛無」的法則。

  它只是覆蓋了上去。

  像春天的大地,重新長出了青草,覆蓋了冬日的荒蕪。

  舞台上,林濤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

  他看著台下那片人山人海的合唱,聽著那熟悉的旋律,臉上寫滿了茫然和困惑。

  「我……我剛才……在說什麼?」他對著話筒,喃喃自語。

  後台設備間裡。

  「嘀!嘀!嘀!警報!警報!」

  那台「情緒觀測儀」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屏幕上,代表「恐慌」和「絕望」的灰色曲線,被一片更加洶湧的,代表著「歸屬感」和「集體記憶」的金色數據流,徹底淹沒。

  能量讀數瞬間爆表。

  「砰!」


  機器內部爆出一團火花,冒著黑煙,徹底宕機。

  「不……不可能!」

  凌風看著冒煙的機器,臉色慘白。

  他精心準備的,最烈的「肥料」,非但沒有讓土壤貧瘠,反而……讓那片土地,直接開出了一片燦爛的花海。

  他感覺自己的法則,自己的認知,被台下那片亂七八糟,甚至都唱不在一個調上的歌聲,徹底撕碎了。

  墨塵從頭到尾,都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金色的數據洪流,在吞沒灰色曲線的瞬間,所呈現出的,那種蠻不講理的,生機勃勃的姿態。

  他終於明白,宿管大爺的保溫杯,李信的可樂罐,和現在這首跑調的校歌,它們的內核,是同一種東西。

  「師兄……我們……」凌風的聲音在發抖。

  「你看到了嗎?」墨塵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指著監控畫面里那個已經跟著大家一起鼓掌的李信。

  「他們不是在戰鬥。」

  「他們只是在『生活』。」

  墨塵收回目光,看著失魂落魄的凌風。

  「不是旋律戰勝了寂靜。」

  「是合唱,淹沒了你的獨白。」

  說完,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凌風一個人站在冒煙的機器前,耳邊是門外傳來的,那山呼海嘯般的,屬於凡人的歌聲。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所信奉的,那純粹、乾淨、絕對的「秩序」,在這片喧囂的人間面前,是多麼的孤獨。

  墨塵走到會場出口的陰影里,他看著那片沸騰的燈海,人群正在齊聲高喊著什麼。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又威嚴的聲音。

  「墨塵,找到那個『坐標』了嗎?」

  墨塵看著人群中,那個被黃毛興奮地摟著脖子,一臉嫌棄想掙脫的李信。

  「沒有。」墨-塵回答。

  「但我想,我找到那份被抹去的『歌譜』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它不在任何遺蹟里,也不在任何人的記憶里。」

  墨塵的聲音很輕。

  「它就在這片土地上。」

  「在每一個凡人的,心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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