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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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杜宇澤將一疊厚厚的圖紙放在了李衛國的辦公桌上。

  那不是幾張草圖,而是一套完整的、邏輯嚴密的工業設計方案。從氣動布局到結構強度,從材料選型到理論性能曲線,一切都超出了這個時代應有的水準。

  李衛國一頁一頁地翻著,手越翻越快,呼吸也越來越急促。老張和老孫湊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腦袋幾乎要撞在一起。

  「這……這真是你一個人搞出來的?」老張的聲音發乾。

  「一個構想,加上一些現有的理論推導。」杜宇澤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衛國猛地合上圖紙,抬頭,死死地盯著他。他什麼都沒問,直接抓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老李!帶上你的人,來我辦公室!馬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暴躁得像一頭熊:「廠長,我在調工具機!天大的事也等我調完!」

  「發動機葉片!五軸的活兒!」李衛國吼了回去,「你來不來?」

  電話里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工具被扔在了地上。「我馬上到!」

  不到五分鐘,一個穿著油污工作服,身材敦實,頭髮亂得像鳥窩的男人沖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的青年,一臉的緊張。

  男人掃了一眼桌上的圖紙,又掃了一眼杜宇澤,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廠長,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讓五軸工具機冒煙的活兒?」他叫李鬼手,南山廠機加工車間的主任,整個廠技術最好的鉗工、車工、銑工。凡是帶「工」字的,他都是祖師爺。

  李衛國把圖紙推了過去:「你看看,能不能做。」

  李鬼手拿起最上面那張三維結構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他把圖紙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做不了。」

  「為什麼?」李衛國問。

  「這不是零件,這是藝術品。」李鬼手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在嘴裡,也不點燃,「這葉片的扭轉,這曲率,根本不是給金屬準備的。你告訴我,這根線,刀怎麼走?從這兒進去,從那兒出來?刀杆就得斷!這叫干涉!」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極其複雜的曲面,「還有這兒,要求粗糙度零點八,表面強化要均勻。我用什麼刀?神仙的指甲刀嗎?」

  他身後的兩個年輕徒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老李,說正經的。」李衛國面色一沉。

  「我很正經。」李鬼手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廠長,咱們的五軸工具機是寶貝,德國進口的,全廠就這一台。不是拿來給年輕人搞異想天開的試驗品的。這玩意兒,一刀下去,別說葉片,工具機的主軸都可能給你干廢了!」

  杜宇澤開口了:「我計算過刀路,考慮了干涉問題。只要使用特定的球頭立銑刀,分層加工,理論上是可行的。」

  李鬼手斜了他一眼。「理論?在車間裡,我的經驗就是理論。你算過?你下過車間嗎?你知道鈦合金切起來有多黏刀嗎?你知道切削熱能讓這薄片瞬間變形嗎?」

  「我知道。」杜宇澤平靜地回答,「TC4鈦合金在高速切削下,局部溫度會超過800度,導致材料硬化和刀具磨損加劇。」

  李鬼手愣了一下,這小子不是在紙上談兵。

  「所以,我設計的加工方案里,包含了高壓內冷和分段式切削路徑,最大限度控制熱變形。」杜宇澤補充道。

  「說得比唱得好聽!」李鬼手不屑地哼了一聲,「圖紙上畫得天花亂墜,到了工具機上就是一堆廢鐵!廠長,你要是信他,這活兒我幹不了。我不能拿廠里的寶貝疙瘩開玩笑。」

  「你!」李衛國氣得一拍桌子。

  「李主任,」杜宇澤忽然說,「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就賭第一片葉片。」杜宇澤說,「我來編程,用你的工具機,你的刀。如果廢了,所有責任我來承擔,我跟廠長申請,去車間給你掃三個月地。如果成了……」

  「成了怎麼樣?」李鬼手挑釁地問。

  「如果成了,接下來的加工,你必須完全聽我的。」

  李鬼手哈哈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行!小子,有種!廠長,你聽見了,他自己說的!」

  李衛國看著杜宇澤,這個年輕人臉上沒有半點玩笑的成分。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去賭一個技術上的可能性。


  「好。」李衛國最終點了點頭,「老李,給他!全車間最好的刀,最好的料,讓他試!」

  機加工車間裡,那台代表著南山廠最高製造水平的五軸數控工具機被清空了。一塊方形的TC4鈦合金材料被牢牢固定在夾具上。

  李鬼手抱著胳膊,站在安全線外,臉上全是看好戲的表情。他身邊的老師傅們也都竊竊私語。

  「瘋了,真是瘋了。」

  「拿五軸工具機練手,這要是撞了刀……」

  杜宇澤沒有理會這些。他將自己編寫的數控程序輸入控制系統,然後親自檢查了刀具的裝夾。一切準備就緒。

  他按下了綠色的啟動按鈕。

  工具機的防護門緩緩關閉,高壓冷卻液開始噴射,發出的「呲呲」聲讓人心頭髮緊。主軸開始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具接觸到了鈦合金塊。

  「吱——」

  一聲無比尖銳刺耳的摩擦聲瞬間貫穿了整個車間!那聲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用盡全力划過,讓人牙酸。

  緊接著,「砰」的一聲脆響!

  火星四濺!

  工具機猛地一震,發出了過載警報,刺眼的紅燈瘋狂閃爍。主軸戛然而停。

  失敗了。

  李鬼手甚至都懶得嘲諷,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就準備走。

  「等一下!」杜宇澤喊道。

  他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調出剛才的加工日誌。他的腦海里,系統的提示清晰無比。

  【警告:檢測到8750RPM下發生刀具共振,切削力超載35%。】

  共振……

  「主軸轉速太高了。」杜宇澤喃喃自語。

  「廢話!」李鬼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我早就說了,你那套理論根本行不通!鈦合金就不能用高轉速!」

  「不,不是不能用高轉速,是不能用8750這個轉速。」杜宇澤抬起頭,「這個轉速,和刀具的固有頻率形成了共振。」

  「什麼亂七八糟的,共振?」李鬼手一臉不耐煩,「換刀!換料!老子不信這個邪!」

  「換了也沒用。」杜宇澤走到他面前,「李主任,相信我一次。把轉速降到7200,進給速度提高5%。」

  「你還來?」李鬼手火了,「降轉速提進給?你想把刀直接憋斷嗎?小子,我說了,在車間,我就是規矩!」

  「那就再賭一次!」杜宇澤毫不退讓,「就用這塊廢料,就用剛才的程序,只改這兩個參數!如果再斷刀,我立刻走人,再也不進你的車間!」

  兩個人的對峙,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李衛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車間,他站在人群後面,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最終,李鬼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我今天就讓你輸個心服口服!」

  更換了新的刀具,還是那塊已經被銑壞了一角的鈦合金。

  程序重新設定。

  杜宇澤再次按下了啟動鍵。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軸開始旋轉,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刀具再次切入金屬。

  「嘶……」

  這一次,沒有尖銳的嘯叫。只有一種平穩的、連續的切削聲。雖然聲音依然很大,但那是一種「在工作」的聲音,而不是「在毀滅」的聲音。

  銀白色的金屬屑在冷卻液的沖刷下,像雪花一樣飛濺出來。

  李鬼手的表情變了。他死死地盯著觀察窗里的刀尖,那穩定的走位,流暢的軌跡,完全不像他預想中會斷裂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半個小時後,粗加工完成。一個模糊的葉片輪廓出現在鈦合金塊上。

  「停!」杜宇澤忽然喊道。

  工具機暫停。

  「怎麼了?」李鬼手緊張地問。

  「熱變形了。」杜宇澤指著屏幕上的一條溫度曲線,「必須修改下一步的精加工路徑,從葉盆開始,而不是葉背。我們需要利用後一道工序的切削應力,來抵消前一道工序的熱應力。」


  這番話,李鬼手聽懂了。這是老師傅們憑經驗和手感才能摸索出來的技巧,但這小子,竟然是看著數據算出來的?

  他沒有再反駁,默默地看著杜宇澤修改程序。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成了一種詭異的合作。杜宇澤像一個預言家,不斷地根據腦海里系統刷新的實時數據,提前判斷出可能出現的問題。

  「下一刀,切深減少0.02毫米,振動要超限了。」

  「冷卻液壓力再加大一點,A象限角溫度過高。」

  「暫停!刀具有微小崩刃,換三號刀!」

  李鬼手從一開始的抗拒,到震驚,再到麻木,最後,他開始下意識地執行杜宇澤的每一個指令。他和他的徒弟們,成了杜宇澤的雙手。

  當最後一個精加工程序走完,主軸緩緩停止。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機械臂將零件取出,放在檢測台上。那是一片完整的、擁有著複雜三維曲面的鈦合金葉片。在燈光下,它流淌著一種冰冷而精密的光澤,像一件來自未來的藝術品。

  李鬼手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它。

  他沒有用三坐標測量儀,只是把它拿到眼前,用手指最敏感的指腹,從葉片根部,一寸一寸地滑向葉尖。

  感受著那完美的扭轉角度,那光滑如鏡的曲面,那薄如蟬翼的邊緣。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拿去測。」他把葉片遞給徒弟,聲音沙啞。

  幾分鐘後,徒弟拿著一張列印報告跑了回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師傅……所有尺寸,全部合格!最大誤差,不超過三個微米!」

  李鬼手一把搶過報告,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每一個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還站在控制台前的年輕人。

  杜宇澤也正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得意的表情,只有一絲疲憊。

  李鬼手張了張嘴,那句「小子,你贏了」在喉嚨里滾了半天,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他最終只是把那片凝聚了無數心血的葉片,緊緊地攥在了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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