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把活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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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棟的質問像一枚釘子,楔入車間死一樣的寂靜里。

  他不再看那件完美的焊件,那件他窮盡半生技藝也無法企及的作品。他只死死地鎖著杜宇澤,像一頭護食的老狼,在自己的地盤上嗅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陌生氣息。

  「小子,我再問你一遍,這東西,哪兒來的?」他的嗓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龐清泉被這股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他想開口勸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看看師傅鐵青的臉,又看看杜宇澤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只覺得車間裡的空氣都凝固了。

  杜宇澤沒有躲閃。他把那支奇特的焊槍從李國棟手裡拿回來,放回工具箱,然後「啪」的一聲合上蓋子。

  「李師傅,你信不過這把槍,總該信得過自己的手藝。」杜宇澤說,「焊得好不好,你比我清楚。」

  「放屁!」李國棟的怒火終於炸開,唾沫星子噴出老遠,「我在問你這東西的來歷!你少給我打馬虎眼!廠里幾百號人,上千件工具,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這玩意兒,它就不是廠里的東西!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他最後一句話喊得聲嘶力竭,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荒謬感。

  一個幹了一輩子活、信了一輩子經驗的老匠人,他的世界觀正在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用一個來路不明的工具,砸得粉碎。

  「是不是地球上的東西不重要。」杜宇澤把工具箱往牆角一踢,發出沉悶的響聲,「重要的是,它能讓我們在天亮前,把活幹完。」

  「幹完?」李國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工作檯上那一堆半成品,「就憑這把『繡花槍』?你當這是什麼?縫衣服嗎?後面的熱處理、精加工,哪一道工序是能投機取巧的?」

  「那就一道一道來。」杜宇澤的回答簡單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句話徹底堵死了李國棟所有的質問。

  是啊,爭論有什麼用?懷疑有什麼用?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廠長的最後通牒還懸在頭頂。要麼,現在就把杜宇澤打死,然後承認失敗。要麼,就閉上嘴,用這個見鬼的「奇蹟」,去創造另一個奇蹟。

  李國棟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車間裡迴蕩。

  許久,他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開工!」

  他轉身回到工作檯前,不再多問一句。但他整個後背都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被壓抑的暴躁。

  龐清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趕緊跑過去打下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車間裡上演了堪稱神跡的一幕。

  那支啞光黑色的焊槍在杜宇澤手裡,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一道道細密的紅色光束精準地划過金屬接縫,留下的焊縫平滑如鏡。

  李國棟則負責後續的打磨和調校。他的速度也提到了極限,手裡的工具仿佛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不再咆哮,不再質疑,只是沉默地工作。

  但他越是沉默,龐清泉就越是心驚。

  他能感覺到,師傅的沉默之下,是積蓄著風暴的海洋。他每一次接過杜宇澤完成的零件,都會用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驚嘆與戒備的態度,反覆檢查。

  那已經不是在檢查一道焊縫,而是在審視一個無法理解的怪物。

  凌晨三點,最後一個葉片組件焊接完成。

  「還剩最後一道工序。」李國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指著車間角落裡一台半人高的立式設備,「淬火爐。所有葉片必須整體進行熱處理,消除焊接應力,提高整體強度。溫度、時間,一秒都不能錯。錯了,前面乾的所有活,全都白費。」

  龐清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太好了!總算趕上了!師傅,這絕對是我們廠建廠以來最快的一次!」

  杜宇澤沒有說話,只是擦了擦額頭的汗。

  李國棟把所有組件小心翼翼地放進淬火爐的掛架上,關上厚重的爐門。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布滿油污的按鈕上依次按下。

  「嗡——」

  淬火爐發出了低沉的轟鳴,控制面板上的紅色數字開始緩緩跳動,代表著爐內的溫度正在攀升。

  「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等。」李國棟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壓扁的煙,遞給杜宇澤一根。

  杜宇澤擺了擺手。「我不抽。」


  李國棟自己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疲憊的臉。「小子,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有什麼秘密。等這批活幹完,拿著你的東西,從我眼前消失。」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李國棟說,「我這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干點活,退休,養老。不想每天提心弔膽,琢磨著我身邊的人是不是外星來的。」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自嘲和無法排解的煩躁。

  杜宇澤看著淬火爐上不斷攀升的數字,內心毫無波瀾。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要開始。

  田偉軍,你該動手了吧。

  果然,當面板上的溫度數字跳到「850」,這個最關鍵的保溫階段時——

  「啪嗒!」

  一聲清脆的、令人心悸的斷電聲響起。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淬火爐的轟鳴戛然而止,控制面板上所有的燈光和數字全部熄滅,只有爐體內部暗紅色的高溫,透過觀察窗,在黑暗中投射出一片不祥的光暈。

  死寂。

  長達五秒鐘的死寂。

  「不——!」龐清泉的尖叫劃破了黑暗,帶著哭腔,「跳閘了!怎麼會跳閘!快!快去看看總閘!」

  「沒用的!」李國棟的怒吼在黑暗中炸響,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絕望,「這個時間點,整個廠區都停工了,只有我們這裡用電!怎麼可能過載跳閘!是有人拉了我們的電!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干成!」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鐵柜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王八蛋!田偉軍!我操你祖宗!」他歇斯底里地咒罵著,聲音里充滿了不甘,「就差最後一步……就差這一步了……」

  熱處理一旦中斷,爐內溫度快速下降,會導致金屬內部形成不均勻的應力結構,這些耗費了無數心血的葉片會全部報廢,變成一堆昂貴的廢鐵。

  龐清泉已經快急哭了,在黑暗中團團轉,語無倫次:「怎麼辦……師傅……怎麼辦啊……」

  「果然來了。」

  一個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顯得異常突兀。

  是杜宇澤。

  李國棟的咒罵聲停了。他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你說什麼?」

  「我說,果然來了。」杜宇澤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一絲慌亂,「我就知道他們會來這手。」

  李國棟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想起了杜宇澤之前那句「那就一道一道來」的回答。難道……他連這個都算到了?

  【系統,兌換「應急高能電池組(12小時)」,30積分!】

  杜宇澤的意念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理會另外兩人的震驚,徑直走向車間最深處的那個角落,那裡堆放著一堆廢棄的床板和破爛的帆布。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然後用力一拖。

  「嘎吱——」

  一個沉重的金屬物體被拖了出來。

  「你幹什麼?」李國棟厲聲喝問。

  杜宇澤沒有回答。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束光照亮了他面前的東西。

  那是一個半米見方的金屬箱子,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卻有著一種工業造物特有的厚重和精密感。箱子的一側,是幾個大小不一的插口和一排指示燈。

  「這是什麼?」龐清泉湊過來,結結巴巴地問。

  「我在宿舍樓下的雜物堆里撿的。」杜宇澤的謊話張口就來,臉不紅心不跳,「聽說是以前的老設備上拆下來的備用電池,扔了怪可惜的,我就搬回來了。」

  李國棟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色的箱子,又看看杜宇澤。

  同樣的說辭。

  同樣的「撿來的」。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胡說八道!」李國棟的怒火再次被點燃,但這次,怒火中夾雜了更多的驚駭和不解,「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備用電池?我們廠里最老的備用電池,是給手電筒用的!這玩意兒……這玩意兒能帶動淬火爐?」


  「能不能,試試不就知道了?」杜宇澤反問,他的語氣和之前拿出焊槍時一模一樣,「時間不多了,李師傅。爐子裡的溫度,每分每秒都在下降。」

  這句話,又一次精準地戳在了李國棟的死穴上。

  他看著手機光束下,杜宇澤那張年輕卻異常鎮定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拿出的東西,一次比一次離譜。

  他的鎮定,不像是偽裝,而像是……一切盡在掌握。

  「接上。」李國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賭徒,已經輸光了所有籌碼,現在只能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身上。

  杜宇澤不再廢話。他熟練地從箱子裡拖出兩根粗壯的電纜,走到淬火爐的配電箱前,三下五除二就拆開了蓋子。

  他的動作快而精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李國棟和龐清泉在旁邊舉著手機照明,大氣都不敢出。

  電纜接好。

  杜宇澤在那個黑色的箱子上按下一個紅色的按鈕。

  「嘀——」

  一聲輕響,箱子上的指示燈瞬間亮起,發出柔和的綠光。

  緊接著,「嗡」的一聲。

  淬火爐的控制面板,重新亮了起來!

  上面的數字顯示,爐內溫度已經從850度,掉到了790度。

  但它停止了下降,並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回升。

  「動了……動了!真的動了!」龐清泉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他一把抓住杜宇澤的胳膊,「天哪!杜宇澤!你……你簡直是神了!」

  杜宇澤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

  他看向李國棟。

  老鉗工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激動的表示。

  他就那麼站在那裡,手機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明暗交錯。他深深地看著杜宇澤,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審視,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謊言,仿佛要一直看到杜宇澤的骨頭裡去。

  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走到重新轟鳴的淬火爐前,一言不發地盯著那跳動的紅色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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