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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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信

  足立區的天沒什麼層次,灰得勻稱。

  北野武提著一隻舊黑包從計程車上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棟房子。

  比起昨天晚上臨時決定來到這裡,今天他來,更有目的性一點。

  公交牌的時刻表用透明膠帶貼了好幾層,透進去的字被磨花,看起來像是被水泡過一般。

  白天充足的光線讓他在意到了很多細節,他恍然之間才發現原來這個地方一直都沒有變過。

  家門口的台階有一道舊縫。

  小時候他蹲在這兒摳過,摳出一小袋碎石,被他媽沒收。

  門板上新一些的,是一枚圓形的紅色封條,上面寫著管理局的字樣。

  他根本不想去找鑰匙,這裡的門早就年久失修而失去了防盜的意義。

  話又說回來,應該也沒有人會過來偷他們的錢,因為光是從外觀上就能看出他們家是有多麼的落魄。

  北野武昨天晚上試過,只需要輕輕地在門縫當中一拉,這扇門就可以被打開。

  至於昨天晚上他沒有這麼做的原因,無非就是不想被警察誤認為他是小偷。

  正如同他所預料的一樣,門被打開,發出了酸澀的一聲。

  此時,隔壁的捲簾門當中傳出了一聲輕微的咳嗽。

  「是武嗎?」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從裡頭跟著咳嗽聲穿過。

  北野武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老太太把捲簾門推高了些:「你媽走那會兒你不在。她臨走前還念叨你。說讓你少喝酒。你啊————」

  「她一直都這麼念叨。」他打斷了這種毫無意義的碎碎念,沒有任何的營養,也沒有任何的意義,「有沒有人把屋裡東西亂動?」

  「沒有。上次來的是管理所的。給封了個條,說等直系親屬來。」老太太頓了頓,「你媽的帳本,我幫她翻過。寫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那樣。」

  「你也一直這樣。」老太太把捲簾門又拉下去一點,「進去看看吧。」

  他沿著側牆繞到後窗。

  玻璃上粘著舊報紙,報紙發黃,版面上的黑色字體被陽光抽褪,變成灰白。

  他踩著水泥台階進小院,門楣下有一串幹掉的花。

  花梗脆得一碰就碎,像極了這條街上所有即將等死的生命。

  他把包擱在台階上,蹲著抽根煙。

  第一口嗆住了。

  他罵了一句。

  菸灰碰到鞋面,燙出一個小點。

  他想起小時候被母親抓到偷抽,逼著他把煙夾在手指頭間,夾到指縫的皮被燙出了明顯的焦感。

  母親說:疼吧?疼就不抽了。

  他沒哭。

  那時候他也沒哭。

  當然,現在也不會。

  他掀開門帘進去。

  灰撲一下壓到嗓子眼。

  屋子像以前。

  桌子還是那張病腿的,靠牆塞了一本厚帳簿。

  這一本沒什麼錢的帳本。被翻得捲起邊。

  他把帳薄抽出來,盤腿坐在門口,靠著背後的自然光閱讀。

  第一頁是「年月日」。

  母親的字不好看,但是卻很容易辨認。

  「米一斗、醬油一瓶、煤氣費、武上演時間、電視幾點播。」

  「武的片子。沒看懂。人家說好看。票價一千二。坐得腳發麻。」

  「武上節目。笑得太狠。回來時別喝了。群馬那誰誰又說孩子看你節目學壞。胡說。」

  他把大拇指上的煙繭貼了一下紙角。

  紙被體溫捂暖。

  他把帳薄合上,又翻開,又合上。

  想了半天,北野武還是把煙掐滅在門口的水泥地的縫隙當中。

  在廚房喝水的時候,北野武發現了放在冰箱上的一個厚實皮包。

  包裡面放著幾封信件,外面用鉛筆寫著:「武收」。


  北野武沉默了很長一會,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袋當中出現了白鳥央真的臉O

  這傢伙————也許會和他說一大堆有的沒的。

  北野武有些侷促的蹭了蹭自己的鼻樑,不過好在這裡除開他之外沒有別人。

  離開家的時候,巷口有孩子在踢球。

  球砸到牆上,彈回來。

  孩子的笑聲乾淨。

  想了想,北野武最後還是決定打一輛車回市區,在車上,他翻開了那些信件O

  第一封:

  武你那天打電話聲音怪。

  是不是又喝多了?

  別裝,我聽得出來。你每次喝酒聲音都拖尾巴。

  你要是再那樣喝,我真不去醫院看你。

  省得人家說我兒子像他爸。

  我昨晚看電視,你節目又放。

  笑什麼笑啊,一天到晚笑。

  不知道好笑在哪裡。

  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主持人太吵,你別跟那種女人走太近。

  她眼線都畫到太陽穴上了,看著晦氣。

  樓下的老太太說你上雜誌了,我去理髮的時候,她還問我:「你驕傲不?」

  我說:「驕傲個啥,他又不寄錢。」

  她笑,我也笑。

  反正都笑。

  米還剩一袋半。

  你小時候老挑白的米,我說那吃不出味,你說白的乾淨。

  乾淨個鬼。

  亮的地方看多了,人都傻。

  我說話你嫌煩,你要真能耐,就別讓我操心。

  天氣涼了,少穿那件破牛仔外套,你也不年輕了。

  母第二封武你那個什麼電影我看了。

  我是真沒懂。

  一開始就呼砰幾聲,我還以為電視壞了。

  你鏡頭老拍天、拍地、拍背影,我就想問你,人呢?

  拍半天,不說一句話。

  拍不拍都一樣。

  電視上放你領獎那段。

  你那套西裝皺得跟抹布似的。

  下次穿整點,別丟人。

  鄰居家的孩子看電視喊:「那是北野先生!」

  我說:「假的。」

  他說:「不像。」

  我心裡想:像得很。

  就那副臭臉。

  你爸年輕時候也是那樣。

  一板一眼,一開口就惹人生氣。

  你比他還擰。

  說兩句好聽的會死啊?

  我那天去醫院做檢查。

  醫生說還得觀察。

  我問他要不要死。

  醫生笑了,說別亂說。

  我心裡想,你笑什麼。

  你小時候摔破頭那次,醫生縫三針,我嚇得腿都軟。

  你不哭,我哭了。

  當時在廁所哭的。

  怕你聽見。

  要是有空,就回來吃頓飯。

  沒空就算了。

  反正你總說「算了」。

  母第三封武上次寄的錢我收到了。

  你寫信說「夠不夠用」,我就想笑。

  我一個老太婆,要用什麼?

  買菜、煤氣、電費,再多也花不了。

  但我還是寫信要。

  你心裡肯定在想:這老太婆又要錢了。

  對。

  我要。

  不是因為缺錢。

  是想看看你還記不記得家。

  錢來得慢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忙。


  錢快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良心還在。

  你以為我真靠你那點錢活著?

  我有養老金,也有存摺。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還在管我。

  鄰居的兒子幾年不寄錢,她嘴上說不在意,其實每次郵遞員路過,她都趴窗戶。

  人啊,就是賤。

  我也一樣。

  我要錢的時候,其實也在等那封信。

  看到你寫的那幾行,哪怕就兩句,我心裡就踏實。

  我知道你會說我小氣,說我事多。

  你說得對。

  但我就這樣。

  改不了。

  你有錢花,我高興。

  但你要記得,錢花完了,家還在這兒。

  門也還在這兒。

  反正你也不懂。

  我也不需要你懂。

  母第四封武醫院讓我多休息。

  也沒啥大病,就是老毛病。

  躺久了腰疼,起來又暈。

  你別操心,也別裝沒聽見。

  我想著等你哪天回來了,我就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你不喜歡醫院味道,我知道。

  到時候我在家做飯。

  電飯鍋換新的,煮不糊。

  醬油也新買的。

  我寫這些不是怕死,我是怕你回來太晚。

  我要真走了,你再回來,門都鎖上了。

  抽屜第二層有你小時候照片,那張掉牙的,嘴張老大。

  拍完我笑了半天,你說我神經。

  你現在笑得少。

  別老闆著臉。

  拍戲也好,幹啥也好,笑笑,人不會掉價。

  那天夢見你穿校服。

  頭髮還是那樣豎著。

  跑得快,喊我:媽,看我。

  我醒了,心口疼。

  別忘了家在哪。

  就算你不進來,也看看門口那條縫。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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