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髒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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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緣一半跪在兄長面前,凝視著面前的兄長。

  他未曾想過兄長會知曉這一世他也有記憶,他不知是自己在何時露了餡,分明他一直瞞的很好。

  可他來不及思考那麼多,兄長自昨夜起,所有的不對都有了解釋。

  他穩下心神,再度恭敬的半跪在嚴勝面前,一如一千二百年前,血月之夜救下繼國嚴勝般,垂首請罪。

  「兄長大人,隱瞞兄長是有苦衷,緣一無可辯解......」

  緣一抬起頭,凝視著面前人:「請兄長大人聽緣一解釋,寬恕緣一的罪過。」

  他的話如此條理清晰,誠懇情切,面前人卻只渙散的看著他。

  房間陷入了寂靜,繼國嚴勝像是第一次看著面前的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緣一開始發慌,久到他維持不住沉默,想要開口。

  在他出聲前,嚴勝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破碎。

  「一千二百年?」

  「是,兄長。」

  嚴勝緩緩點頭,他居然笑了一下:「一千二百年,一千二百年......」

  緣一沒由來的有些心慌,他看著面前人掀起那雙猩紅的眼眸,直直望向他。

  「那我化鬼的四百年,無限城大戰,你也都看了?」

  緣一張了張嘴,一時啞然,他沉默著,沒有回答。

  嚴勝死死看著他,逼著他回答:「說,不許隱瞞,我要聽你親口說。」

  良久,緣一緩緩點了點頭。

  嚴勝毫不意外,他仰起了頭,修長的脖頸在空氣中劃開漂亮的弧度,他望著天花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緣一望著他,看著他頸側血管細微的跳動,一股難以言狀的恐慌和刺痛攥緊他的心臟。

  他想上前握住他的手,卻被他不著痕跡的躲開。

  嚴勝垂下眼眸,繼續用那平靜的可怕的語調問。

  「地獄八百年,你也看著我?」

  「......是。」

  嚴勝的唇角又彎了彎:「看我什麼?看我被業火一層層剝皮拆骨?我在地獄被燒的人形不具樣子,好看嗎?」

  「兄長......」緣一試圖開口,卻被打斷。

  嚴勝嘶啞著嗓音:「為什麼不去轉世,為什麼要看我?繼國緣一?」

  緣一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沒法將那六百年的一切說出口,沒法對著繼國嚴勝將一切坦誠相待。

  因為那代表著他們之間最大的差距,而他拼了一千二百年,求了六百年,想要彌補的,就是他們作為半身間這點不該存在的差別。

  他只好道:「因為我想看著您,兄長。」

  嚴勝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緣一有些心慌,可見兄長知曉了這些尚且沒有對他大發雷霆,他又忍不住生出些許希冀。

  他試探性的抓住了兄長的手:「兄長......」

  嚴勝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他只沉默的跪坐著,姿態端容,好似無半分因這驚天消息而絕望欲裂的模樣。

  原來如此。

  果真如此。

  竟是如此。

  這念頭來的摧枯拉朽,竟是讓他在瞬間抽乾了力氣,幾欲魂飛魄。

  可他得問清楚,在這自作多情的一生徹底淪為笑話面前,問個透徹。

  於是繼國嚴勝呢喃著,輕聲問出困擾他一千二百年的話語。

  「為什麼,你離世時,不殺了我?」

  緣一握著他的手猛地一僵。

  為什麼呢,緣一?

  嚴勝死死盯著他。

  因為你根本不在意我的結局,只是自顧自完成了你斬鬼的責任,然後便慷慨的放過了我這個血緣上的例外?

  緣一悲哀的看著他:「兄長大人,是緣一自私的想要挽留您,才讓您這般痛苦,是緣一的過錯。」

  「挽留?」嚴勝的聲音輕不可聞。

  緣一閉上了眼,雙膝跪地:「是緣一的錯,是緣一不忍對您揮刀,請您不要責怪自己。」


  嚴勝驀的在他驚愕的目光中笑出聲:「太偉大了,繼國緣一,你可知你做了什麼?你可知你留下了誰?」

  留下了一個殺親噬人,背棄人倫,血債滔天,不知悔改的怪物。

  緣一垂下眼帘,面容平靜帶著一絲悲憫哀傷,帶著與生俱來的神性,吐出森寒入骨的話語。

  「緣一知道,這樣不好嗎,兄長?」

  嚴勝驀的抬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人的面容。

  好?有什麼好的,繼國緣一?

  緣一看著兄長冷靜理智的詢問,竟生出一絲喜悅。

  兄長沒有斥責他,兄長在問他,兄長願意問,是否意味著,兄長不再責怪他?

  他近乎虔誠的回答著每一個問題,剖開自己的心,獻上所有真相。

  緣一勾了勾唇角,自顧自的笑了一下。

  「兄長,事既已發生,便也無從更改,這也不錯,不是嗎。」

  上一世,他們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可在這世上,只要有人提起繼國緣一,便必有繼國嚴勝。

  提起繼國嚴勝,也少不了繼國緣一。

  只要斥責繼國嚴勝拋妻棄子,便要疑惑繼國緣一為何不加阻攔。

  只要斥責繼國嚴勝背棄人類轉為鬼道,便要疑惑繼國緣一為何修飾語句,顛黑為白。

  只要斥責繼國嚴勝為鬼四百年的殺人如麻,便要疑惑繼國緣一臨死時的月下留情。

  除卻命中如同一體的身軀血肉,相似面容。

  他們所有的生與死、榮與辱、是與非、功與過,全部死死交纏。

  誰也拆不開。

  繼國嚴勝渾身都發起抖來,他以為自己已經經歷了最絕望的時刻,他猛地甩開繼國緣一的手。

  他猛地意識到,在他痛不欲生的一千二百年裡,自己那持續一千二百年的醜陋不堪的執念與痛苦,不僅被對方盡收眼底,甚至......

  反過來污染上了面前這個琉璃之心。

  有什麼比他這個人更腥臭,骯髒,污爛的東西從心口處蔓延出來。

  啊。

  嚴勝怔然的想。

  原來是他的靈魂。

  在他不得善終前,繼國嚴勝決定問個透徹,問個明白。

  「繼國緣一,我的重生,和你有沒有關係?」

  繼國嚴勝死死盯著他,他幾乎要瘋了,他必須要知曉一切,為什麼偏偏他一個惡鬼反而得了幸運能重來?

  繼國緣一發了一會怔,他的手發起抖來,他看著面前人的面容忽然明白了,陷入無法抑制的恐慌和絕望,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他不敢回答,可他的沉默和神態卻早已告知了嚴勝一切。

  繼國緣一近乎急切的握住了嚴勝的手,可落了個空。

  所有答案拼湊完整,形成了無可辯駁的絕望事實。

  嚴勝喉間溢出一聲『哈』,旋即他猛地佝僂下身,手掌撐地。

  他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愛與恨,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了。

  一聲極輕的笑,從他喉間溢出。

  直至此刻他居然能笑出聲,

  繼國緣一驚慌的看著面前的兄長在笑,他無數次希冀兄長能多笑些,此刻兄長真的笑了,他卻生起無法抑制的恐慌。

  「兄長.....?」

  嚴勝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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