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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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的第一縷金邊,從遠山的鋸齒狀輪廓後悄然滲出。

  嚴勝背對著崖壁,望著那抹月輪,站了一夜。

  他聽見無數次下方傳來的嘶聲,攀爬,滑落,乃至有血滴落的滴答聲。

  但那聲音,一刻未曾停歇。

  嚴勝站了一夜,那孩子,至今也沒有爬上來。

  中途有一郎在岩棱間腳下一滑,掉下去過一次,幸而被空中枝椏墊了一下,未受重傷,只不過前路所為,前功盡棄。

  此時距離天亮,不過一個時辰。

  嚴勝至始至終站在懸崖之上,沒有向下看一眼,只是望著天邊那抹散發著柔和光亮的盈凸月。

  而此刻,在太陽的緩緩自遠方山脊後浮現時,月亮逐漸被金光所掩蓋。

  嚴勝依舊未動。

  日光逐漸亮起,將所有黑暗照耀的無所遁形,所有該存在黑暗間的存在,全在太陽光輝下,落荒而逃。

  身後傳來重物滾上平台的聲音,劇烈的咳嗽自身後傳來,粗重的喘息帶著濃烈的鐵鏽味。

  有一郎的視線模糊的晃動,最先清晰起來的,是那曾在瀕死時刻出現過的身影。

  白羽織在他眼前徘徊,他伸出滿手血污的手,再一次,握住了羽織下擺。

  嚴勝垂眸,晨光給他的側臉鍍上金邊。

  「你到的太晚,太陽已經出來了。」

  少年倔強的抓著羽織,即便聽見他這堪稱絕情的,仿若回絕般的話語,也沒有鬆手。

  有一郎喘著氣,艱難的舉起手,手指顫抖著指向嚴勝的身後。

  那張遍布污泥血跡的俊秀臉上,卻露出了一個堪稱意氣風發的笑容。

  「嚴勝大人,太陽升起了,可是,月亮沒落下。」

  嚴勝驀然回首。

  那天邊本應被太陽的無邊光輝淹沒殆盡的月亮,幾乎要隱於白晝之中,卻頑強的透露最後一抹淡淡的輪廓,溫柔固執的鑲嵌在廣袤無垠的明亮天地間。

  有一郎喘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嚴勝大人,太陽升起是為白晝,月亮落下是為白晝,可如今太陽升起,月亮依舊未曾徹底落下,便是白與夜之間,不算我來的晚。」

  嚴勝維持回望的姿勢良久,半晌,他轉回目光。

  「我說的,是太陽升起之前。」

  有一郎毫無儀態的仰起頭,緊緊抓著他的羽織,笑的眉眼彎彎。

  「是,嚴勝大人,您說的確實是太陽升起之前。」

  有一郎看著他,面容上滿是灰塵,眼睛卻亮的驚人,他的聲音輕了下去。

  「所以,您要教我嗎?」

  嚴勝沉默的看著他。

  風從寂靜的懸崖之上吹過,一道破風之聲自崖下疾沖而上,懸停在嚴勝身旁。

  有一郎怔愣的看著這把出現的血肉長刃。

  它像是在崖底徘徊了許久,又像是認得面前此人是誰,上面遍布的眼眸倏然睜開,旋即半闔,眯著眼看眼前人。

  嚴勝握住虛哭神去,收刀入鞘。

  他看著身下的有一郎,詢問道。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月之呼吸並非最強的呼吸法,你也要學?」

  有一郎鄭重點頭:「學。」

  嚴勝垂眸,再次追問。

  「你已失一臂,他人行走之坦途,於你便是峭壁,他人一次可行的型,你要揮千千萬萬次,中間苦楚和自我懷疑,或許永不消解伴隨終身。」

  「如此,你也要學?」

  「學。」

  風吹過烈烈袍服,白色羽織飛揚,長發高束,烏髮烈烈。

  嚴勝緩緩偏過頭,看著那在越演越烈的太陽中,逐漸消失,卻依舊保留著最後一絲輪廓的明月。

  這抹月輪從在天地間顯現開始,無數個輪迴,都是在新月到殘月中變換。

  而在其中,唯有滿月一天,方得圓滿,無從殘缺。

  剩下的時刻,它時時刻刻充滿掙扎、泥濘、缺憾、尖銳。

  可那也是月亮。


  「有一郎,一旦學了月之呼吸,你便要為了那一次的滿月,那一次的圓滿,忍受無數殘缺痛苦的新月,蛾眉月,上弦月,虧凸月,下弦月,殘月。」

  嚴勝轉回視線,輕聲道。

  月之呼吸,非必雙手才能施展。

  但它需要對黑暗的適應,對殘缺的接納,以及將自身的一切,包括痛苦與失去,都化為斬擊的決絕。

  直到,它獲得圓滿的那一天。

  嚴勝看著身下少年,看著自己的傳承,他再次問道。

  「有一郎,你要學月之呼吸嗎?」

  有一郎重重的點頭:「學,我不畏苦畏累,不怕迷惘苦楚。」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抓著白羽織的手緊張的揉捏著衣角。

  「我只怕,無法展現月呼之威。」

  嚴勝注視他良久,同那雙青色的眼眸對望。

  半晌,他淡道:「劍利不利,全看執劍之人。」

  「起身。」

  嚴勝轉過身。

  「回去療傷,明日,來找我。」

  嚴勝帶著無一郎回了鬼殺隊總部。

  落到那間院子裡時,焦急等待了一夜的兩個弟弟立刻沖了過來。

  緣一圍著嚴勝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看來看去,熊爪子幾乎都要上手確認他有沒有受傷,被嚴勝冷著臉拍下。

  無一郎看見灰頭土臉,身上滿是血污和細小傷疤的有一郎,哇的一下就哭出來,撲上去死死抱住有一郎不停的哭。

  哭過了,當即拔出了日輪刀,流著眼淚朝嚴勝衝來。

  嚴勝瞥了一眼,兩指夾住刀身,輕易制住了少年。

  「不得對兄長大人無禮。」緣一冷聲道。

  有一郎急忙從嚴勝手下解救出無一郎,用右手擦他臉上不停滾落的淚水。

  有一郎摸了摸他的頭柔聲安慰,並興奮的告知他,嚴勝已經決定教他月之呼吸。

  明日起,他也會去產屋敷新設的封閉訓練場,同無一郎一起訓練了。

  無一郎淚眼朦朧的看著哥哥久違的,興奮而真切的肆意笑容。

  呆了半晌,哇的一下哭的更大聲,死死抱住有一郎不鬆手。

  有一郎手足無措的抱著懷中的弟弟,只好摸了摸他的腦袋小聲的安慰。

  緣一見時透雙子抱在一起,無一郎在哥哥懷中哭的昏天黑地,腦袋上還有哥哥的溫柔撫慰。

  赤眸微沉,緣一默不作身的朝嚴勝身邊靠了靠。

  嚴勝疑惑的看著身邊磨磨蹭蹭的人,就見胞弟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期期艾艾的往自己身上靠。

  嚴勝理都不理他,轉身回屋補覺去了。

  緣一立刻跟上去,花札耳飾在空中一晃一晃。

  他等待兄長,也一晚沒睡,合該同兄長大人一起同入眠。

  紙門被啪的關上。

  時透兄弟倆看著瞬間安靜的院落,茫然的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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