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傷風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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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驟起,吹動羽織下擺,獵獵如旗。

  故而嚴勝從未打算勸黑死牟回頭,甚至從未打算開解黑死牟。

  開什麼解?

  繼國嚴勝此人,無解。

  黑死牟即是他,他即是黑死牟,無論前世今生,無論八百年前還是八百年後。

  他都是他。

  他永不回頭,永不勸說自己回頭,永不詢問自己為何不回頭,因為他們,永不回頭。

  他是黑死牟,他是繼國嚴勝,曾經的他不相見此刻的緣一,他不相勸自己。

  他只會同曾經的自己,一前一後,將手中劍魂飛魄散為止。

  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

  無慘冷笑:「那你何必與自己見這一面?毫無用處!說些廢話!還不如去帶我見另一個我。」

  嚴勝平靜道:「他即將上戰場,武士踏上征途,總該更加清醒,更加徹底,更加義無反顧。」

  即便是曾經的自己,也應該知道一切。

  並告知他,務必將刀飲滿血,直到卷刃。

  籠中的肉塊沉默良久,倏然毫無遮掩的嗤笑出聲。

  「……繼國嚴勝,你真是個瘋子,也是個蠢貨。」

  無慘抬著眼,譏諷的看他,神色又帶著一絲複雜。

  他如此第一次認識到,面前這個向來冷靜克己的人。

  實際上,骨子裡早就為了一個人瘋了。

  「能逃卻不逃,能活卻求死,明知是深淵還往下跳。」

  無慘冷笑:「我活了幾百年,見過無數蠢貨,但蠢到你這種地步、還蠢得如此理直氣壯的,你是第一個。」

  無慘的話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不解,但在這嘲諷的底層,卻滾動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嫉妒。

  他嫉妒這種能將『自我』和『執念』貫徹到如此極端,甚至凌駕於求生本能之上的純粹。

  那是他永遠無法擁有,也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位落魄至今的萬鬼之王厲聲呵斥,試圖將自己從出生起便貫徹至今的信條,昭告天地。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為什麼不逃?活下去,怎樣活下去都好,作為囚中雀也好,孱弱到誰都可欺也好,只要活下去!」

  「總有來日!嚴勝!總有來日!」

  無慘怒罵:「繼國嚴勝!你這個極致的蠢貨!可笑!毫無意義!」

  嚴勝微微一笑:「可我從未負過我自己,無慘大人。」

  無慘沉默了下去。

  嚴勝拎著日輪籠,足下輕點,飛掠上枝頭。

  良久,縮在日輪籠里小小一塊的肉塊輕聲呼喚。

  「嚴勝。」

  嚴勝輕聲應了:「怎麼了,無慘大人?」

  「嚴勝,你這副寧碎不折的模樣,真是令人作嘔。」

  「嗯。」

  那團肉塊微微收縮,再開口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柔和。

  「但是,很美,嚴勝。」

  嚴勝有些訝異:「你說什麼?無慘大人?」

  無慘縮了起來,沒理他,此等真誠的誇人之語,萬鬼之王絕不說第二遍。

  他轉了轉眼珠,看向在風中疾掠的人。

  紫衣飄蕩,羽織在空中飄揚,他踩在竹林之間,在天地間飛躍,於盈凸月下徘徊。

  嚴勝御風而行,如一株逆生菩提。

  菩提不生悔意,只生年輪。

  像淬過業火不肯彎折的刀,像沉在泥潭依舊發光的殘月。

  明明醜陋,偏執,註定粉碎,卻偏偏擁有,明知前路必死也縱身一躍的勇氣和絕不肯偏離追逐的偏執。

  很美。

  自初見繼國嚴勝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這人的風骨,極美。

  是因為那種決絕的姿態,在無慘漫長而懦弱苟活的生命里,是比稀世珍寶更罕見的光景。

  無慘依舊無法理解。


  他知道自己不會改變,依舊會苟且,會算計,會抓住任何一絲生存的可能。

  但他依舊承認,這份令他也不由得短暫眩惑的美麗。

  待到會面結束時,尚還未過半夜。

  鬼殺隊總部的庭前石板路還凝著夜露。嚴勝踏著夜色歸來。

  他剛踏進院門,一道赤紅的身影便如朝霞般,猛地撞進了他懷裡。

  「兄長——!」

  緣一幾乎是撲向了他。

  嚴勝還未看清,便被壓在廊柱上,脊背撞上木柱,又被緣一的手墊了一下

  緣一的手死死攥著嚴勝的衣襟,指節繃得發白。

  「您去哪了?」

  嚴勝驚愕的抬起臉,卻見面前人死死將他壓在廊柱與他的懷中。

  緣一抬眼看他,赤眸中血絲密布,驚懼翻湧,哪有神之子的從容,像是被逼至絕境的凶獸,毛髮盡豎,厚實的熊爪子壓著人不肯放。

  「兄長大人,您去哪了?」

  緣一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又急又重,熱氣全撲在嚴勝臉上。

  「一結束訓練,您便不見了,您去哪了?」

  他結束訓練便回頭找兄長,卻看見廊下空無一人,焦急的厲害。

  那個小小的柱說兄長回了院子。

  緣一匆匆趕回,找遍了院子,空無一人,而兄長甚至把無慘帶上了。

  「我以為......我以為......」

  話語哽在喉嚨里,變成破碎的氣音。

  昨天才鼓足平生勇氣訴諸於口的情感,此刻被恐懼泡得發脹,堵住了所有呼吸的縫隙。

  他將臉埋進嚴勝肩窩,身體抖得厲害,卻執拗地不肯放鬆一絲力道,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化作霧氣散去。

  嚴勝被箍在他和廊柱之間,動彈不得,正欲呵斥出聲,卻在看見他的神情時愣在原地,複雜的看著他。

  「我只是……出去走走。」

  緣一猛地抬起頭:「下次帶我一起,緣一陪您一起出去。」

  他像個怕被再度遺棄的孩子,急急地索要承諾。

  甚至顧不上儀態,一隻手還緊緊抓著嚴勝,另一手將嚴勝手中的日輪籠拿下,隨手扔到遠處。

  日輪籠滾了好幾圈,無慘縮在籠子裡裝死,一聲也不敢出。

  嚴勝怔然看到他這副全然失卻從容、只剩下本能般恐懼依賴的模樣,心情十分複雜。

  曾經他還在鬼殺隊時,獨自出任務再回宅邸,向來也不會留下什麼口信。

  這麼多年孑然獨行,也從未想過,居然會有人,因他的離去惶急至此。

  嚴勝沉默片刻,輕聲道

  「知道了,往後若有事離開,會留個信息。」

  緣一當即不容置疑的出聲。

  「請帶緣一一起,不要獨自離開,兄長大人!」

  嚴勝被他這毫無分寸的話,激的差點想嚯出聲,擰著眉就要斥責。

  可見那雙赤眸里的神色,聲音在喉間一卡,終是不自然的瞥過眼。

  「......嗯。」

  緣一聽見他承諾,心下一松,臉上不禁浮現一絲心滿意足,瞧見近在咫尺的兄長,不自覺的湊近些許,想更加親近的蹭蹭。

  赤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嚴勝,眼底的紅潮緩緩退去,卻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月色,亮得驚人。

  嚴勝偏過頭,見他越靠越近,呼吸幾乎噴灑在他臉上,瞳孔猛縮,正要掙扎,院門口卻突然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你、你們在做什麼?!」

  嚴勝和緣一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院門處,時透有一郎和無一郎兄弟倆正並排站著,兩雙幾乎一模一樣的青色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張,表情是如出一轍的驚愕和茫然。

  有一郎的目光死死鎖在嚴勝被緣一扣住抵在廊柱上的姿勢,以及緣一那近乎貼在嚴勝臉上的距離。

  無一郎則呆呆的『啊』了一聲。

  嘶。

  有一郎倒吸一口冷氣,猛地捂住無一郎的眼睛。

  「你們幹嘛!光天化日!傷風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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