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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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中還殘留著鮮甜的氣息,因飢餓而痛苦到痙攣的腹部發出饑渴的信號,逼迫他將面前正潺潺流血的手指吞下入腹中。

  嚴勝呆滯的看著面前戴著日輪花札耳飾的孩子,那天生的斑紋近乎灼痛了他的眼。

  緣一聽見他的呼喚,嘴角不自覺漾開淺淺的笑,一直積攢在眼中的淚水霎時落下,混合著血液墜入嚴勝的唇齒間。

  嚴勝渾身一顫。

  緣一輕聲道:「您終於清醒了,兄長大人。」

  他說著,他伸出手,掰開嚴勝的下頜,在對方怔愣的意識中,將手指塞了回去。

  他再次刮蹭著那尖銳的犬齒,流出更多的血液,灌入六目惡鬼的喉間。

  甜滋滋的。

  緣一的味道甜滋滋的。

  下意識吞咽品嘗到的味道讓嚴勝僵住了。

  喉嚨吞咽的動作戛然而止。

  生鏽模糊的大腦,在此刻徹底清醒。

  月光如水,清晰的照亮了那張咫尺之遙的臉。

  年幼的繼國緣一,臉頰還帶著未褪盡的嬰兒肥,眼睛卻已是那副沉穩通透的模樣,口腔間傳來被攪動刮蹭的觸感,溫柔的不已。

  血。

  緣一的血。

  他喝了...緣一的血。

  「......哈...」

  他發出意義不明的氣音,瞳孔驟然收縮,隨即是被巨大驚駭後衝擊的失焦。

  他猛的拍開緣一的手,身體向後縮去,脊背重重的撞上身後的木櫃。

  「...你在做什麼?緣一?」

  嚴勝嘶啞的開口,下意識喉結滾動,將嘴中裹挾著緣一血液香甜味道的唾液吞下。

  緣一被他拍開了手,怔愣一瞬:「兄長大人,您一直未曾醒來。」

  他看著避自己自己如蛇蠍的兄長,日輪花札耳飾失落的垂下一分。

  他抬起頭,看著嚴勝依舊萎縮的腹部,將手指再一次遞到嚴勝唇邊。

  「兄長大人,請您再喝些吧。」

  嚴勝嗡的一聲,仿佛無數銅鐘在顱內同時敲響。

  八百年的地獄業火,前世數百年的執念糾葛,此刻皆被這荒謬絕倫的情景點燃,化作嘶鳴的混亂。

  「為什麼餵我喝血?為什麼餵我喝你的血!」

  他喃喃著,看著近在咫尺,正湧出血液的手指。

  緣一輕聲道:「因為兄長大人您一直沒醒來,一直睡著。」

  恍若驚雷炸響,嚴勝的喉結不受控制的滾動

  睡著?

  他倒是寧願自己是真的沉眠,永不醒來!

  而不是在此骯髒掙扎時,被最不該看見自己這副模樣的人,用最不該的方式喚醒!

  為什麼他沒有死去!為什麼緣一沒有殺了他!為什麼再次重來,他又變成了鬼!

  為什麼神明要讓他重來?讓他再一次面對這些,甚至連讓他離開繼國家,和緣一永不相見的機會都沒有?讓他再一次如此可笑的變成惡鬼,和緣一背道而馳?

  嚴勝直直望著面前的緣一,輕飄飄的,落不到地上。

  這才是神給他的懲罰是嗎?這才是他為惡的代價,是嗎?

  非要他被緣一斬於刀下方可結束,要他再度變成食人惡鬼,醜態百出?」

  他看著對面那雙紅眸里,面目猙獰的六目惡鬼,心底那股無處發泄的恨意與絕望瘋狂滋長。

  他猛的將再次遞到唇邊的手狠狠打開!

  「別碰我!」

  他怒吼著,脊背緊緊抵著冰冷的木櫃,仿佛想把自己整個嵌進去。

  「誰讓你這麼做的!誰允許你,把你的血,餵給我這種東西!」

  他語無倫次,聲音發抖。

  「繼國緣一,你看看你,你看看我!你以為我成了什麼!你以為我變成什麼了!」

  緣一被打的手背微微發紅,怔愣的看著激動的渾身發抖的兄長。

  他緩緩收回了手,本就不大的少年在猙獰惡鬼面前,輕聲呼喚:「兄長大人.....」


  嚴勝伸出手,撫摸著自己的臉,六隻眼睛在掌心下顫動。

  「我不是叫你殺了我嗎,為什麼不殺了我,緣一!」

  他近乎發出泣血般的質問:「為什麼不殺了我,為什麼還把你的血給我,你的理智呢,你的正確呢,緣一?」

  緣一露出了近乎悲傷的表情。

  「兄長大人,我不會。」

  嚴勝顫了一下:「為什麼?」

  前世,你未曾斬下我的頭顱,今生連刀都不願拔出嗎?

  嚴勝以為緣一會像前一世一樣離開,斬殺自己。

  所以,在緣一的刀降臨前,他主動求死,不至於讓自己顯得如此可悲。

  面前戴著日輪花札耳飾,太陽化身的神之子,他的業,他的劫,他永恆的鏡像與彼岸,是他飛蛾撲火,窮盡一生追逐他的背影。

  在此刻,朝他輕聲呼喊。

  「兄長大人,您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絕不會讓您消失。」

  嚴勝冷笑一聲。

  如此慈悲,何其殘忍。總是這樣,站在光里,用他的不殺,用他的寬恕,那他理所當然的強大,這副仿佛與生俱來,無需掙扎的『正確』!

  將他襯得愈發渺小卑劣,歇斯底里。

  「沒有做錯事情?」

  嚴勝緩緩直起身,冷漠的將自己的六隻眼眸展露在月光之下,駭人異常。

  「你知道鬼是什麼存在嗎?以人為食,渴飲鮮血,見不得陽光的惡鬼。」

  他抓住胸前的衣襟,布料在指尖發皺,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

  「總有一日,我會食人,犯下大錯,墮入無間地獄。」

  緣一猛的搖頭,膝行了一步,試圖離嚴勝更近些。

  「兄長大人,我會看著您的,我會一直呆在您身邊,不會讓您犯錯。」

  嚴勝無神的喃喃:「可是緣一,我早已罪無可恕了。」

  八百年前便已罪惡纏身,拋棄人身,化為厲鬼,如今重來,再度烙入鬼軀,似乎總有一根線,將他轉向不被世人所理解的彼方。

  不會犯錯?他的本身,或許就是造物主所設定的錯誤。

  「不對。」

  緣一又膝行了一步,這次離嚴勝更近了。

  指尖被咬開的傷口流出血液,滴落在榻榻米上,綻開星點紅梅。

  「兄長大人,」

  緣一低聲道:「我會一直看著您,直到罪孽永遠不會驅使您墮落為止。」

  嚴勝看著面前的胞弟,荒謬和茫然感再次湧上心頭。

  這是何等狂妄又何等天真的承諾。

  仿若只要他看著,就能鎮壓那積累兩世的業力,扭轉似乎註定的軌跡。

  嚴勝無神的看著面前人,說出自己早已想過千千萬萬遍的話。

  「緣一,消不了的,我的罪孽,我的執念,消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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