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辭官與一條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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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商廉司衙署。

  陳修將匯總帳冊置於案頭。

  「大人,今日又有兩名御史遞摺子彈劾您。」陳修面帶憂慮。

  文官集團的反撲換了方向,他們不再拿貪墨說事,而是攻擊商廉司破壞倫理祖制。

  「彈劾什麼?」徐景曜坐於案後,翻開帳冊。

  「彈劾商廉司重農抑商。說大明錢莊讓商賈地位抬高,亂了士農工商祖制。指責大人您滿身銅臭,敗壞朝堂風氣。

  」陳修陳述。

  徐景曜將帳冊扔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門前,看著外頭秋夜星空。

  也就是此時,他明白,真正的阻力不僅是利益,還有根深蒂固的思想桎梏。

  若不改變大明朝的稅收根本,他隨時會被文官的筆桿子釘在歷史恥辱柱上。

  太子所言極是,必須立下萬世鐵律。

  「去查。帶頭彈劾的是誰。」徐景曜問。

  「齊泰。」陳修答。

  「太子殿下教導極是。商廉司不能只管收錢。我要改了大明朝的稅法。陳修,研墨。」

  陳修鋪開宣紙。徐景曜提筆,寫下四個字。

  一條鞭法。

  「大人,這是何意?」陳修看著紙上字跡。

  「大明農稅繁雜。夏稅秋糧,徭役馬草。百姓苦不堪言,地方官吏中飽私囊。」徐景曜條分縷析。

  「商廉司要上奏陛下,將天下所有田賦、徭役、雜稅,合併為一條。不再收實物粟米。全數折算成白銀或寶鈔。

  由大明錢莊統一收取。百姓拿農產品去錢莊換取寶鈔交稅。戶部徹底失去收實物稅之權。」

  陳修倒吸涼氣。

  此法若成,商廉司便永遠掌控大明財政命脈。任何人都無法廢除。

  「大人,此法古未有之。讓百姓交銀子,百姓手裡沒有銀子啊。」陳修指出難點。

  「以前沒有,現在有了。」徐景曜指向海圖。

  「海貿大開,白銀流入。大明錢莊遍布州縣。百姓種出糧食絲茶,賣給商賈換取寶鈔,再拿寶鈔去大明錢莊交稅。

  免去了地方官吏折色漂沒盤剝。這叫以商通農。」

  陳修折服,提筆記錄條陳。

  次日,奉天殿門外。早朝前。

  百官匯聚,齊泰著青色官服,攔住徐景曜去路。

  齊泰身形清瘦,脊背挺直。

  「徐大人,留步。」齊泰阻攔。

  「齊御史有何指教?」徐景曜問。

  「徐大人聚斂天下財富,設鈔關,開市舶,將商賈奉為座上賓。天下百姓見商賈獲利,皆棄農從商。田地荒蕪,國本動搖。徐大人此舉,是亡國之道!」

  齊泰言辭銳利,直指核心。

  他談的是理學義利之辨,是文官集團最後的遮羞布。

  周圍朝臣紛紛駐足觀望,他們不敢彈劾徐景曜,卻樂見有人出頭。

  徐景曜看著齊泰,他沒有反駁,只拋出事實。

  「齊大人,中原大旱時,你去過河南嗎?」

  齊泰語塞。

  「齊大人讀聖賢書,滿口國本。你可知,河南災民啃樹皮時,是商廉司拿寶鈔買來江南糧食,救了百萬條人命。

  你可知,九邊將士在風雪裡挨凍時,是晉商運去棉衣鐵鍋。商賈逐利,但沒有他們流轉物資,你的國本,早餓死了!」

  徐景曜字字如刀,一步一步逼近齊泰,駭得齊泰後退半步。

  「大明不缺種地的農民。大明缺的是把糧食從豐收之地運到災荒之地的商人。

  朝廷收商稅,用寶鈔,就是讓天下物資流通。

  天下活了,這才是國本,民生即大義。

  齊大人的祖制,救不了災民,發不了軍餉!」

  ······

  朝會氣氛壓抑,百官屏息凝神,皆知今日朝局必有大變。

  徐景曜自武官隊列後方邁步而出,手捧奏疏,行至御階前,大禮叩拜。


  「臣商廉司使徐景曜,有本啟奏。」

  朱元璋端坐龍椅,俯視階下。

  「講。」

  徐景曜直起身軀,雙手將奏疏高舉過頭頂。

  「臣請更易大明稅法。行一條鞭法。」徐景曜聲音平穩,擲地有聲。

  「大明建國至今,田賦雜役繁多。夏稅秋糧,里甲正役,雜泛差役。百姓終年勞作,既要納糧,又要服役。地方官吏藉機盤剝,巧立名目。折色、火耗、漂沒,層層加碼。」

  徐景曜放下雙手,目光環視左右朝臣。

  「臣請旨,將天下所有州縣的田賦、徭役、雜稅,悉數合併為一條,計畝征銀。

  百姓不再上繳實物米麥,不再出丁服役。

  全數按田畝多寡,折算成大明寶鈔或現銀。由各地大明錢莊分號統一收繳,直解內帑。」

  很顯然,這奏疏里的每一個字,都在挖文官集團的命根。

  戶部左侍郎從隊列中衝出,指著徐景曜。

  「荒唐!簡直是禍國殃民之論!田賦收糧,乃是歷朝歷代的國本。

  朝廷不蓄積糧食,遇上災荒戰亂,拿什麼賑濟百姓?

  拿什麼充作軍糧?你讓百姓交紙鈔,農戶去哪裡弄錢?」

  齊泰緊隨其後跨出隊列。

  「陛下明鑑!商廉司此舉,是逼迫天下農人棄本逐末。農戶為了交稅,不得不將口糧賤賣給商賈換取寶鈔。

  商賈必會趁機壓價,盤剝鄉里。徐景曜名為變法,實則是將天下百姓的命脈,拱手交予唯利是圖的商賈!」

  群臣激憤,十餘名高官接連出列,跪伏於地,懇請皇帝駁回此奏,治徐景曜亂政之罪。

  徐景曜面對千夫所指,面不改色。

  「齊大人說農戶無錢。大明錢莊立足江南,推行九邊,疏通海貿。如今市面上寶鈔充盈。

  農戶將糧食就近賣給商鋪,免去將糧食運往京城太倉的舟車勞頓。你們口口聲聲說朝廷需要儲糧,郭桓案里的太倉千萬石存糧,難道不是被你們這些官吏摻沙造假,中飽私囊了?」

  徐景曜此言直擊要害,百官頓時語塞。

  「至於災荒軍需。」徐景曜面朝龍椅。

  「朝廷收了寶鈔現銀,大可由大明錢莊直接向各地大商賈採買。商人逐利,運糧極快。

  中原大旱的賑災,便是鐵證。收錢,遠比收糧更易管轄,更杜絕貪墨!」

  皇座上的朱元璋看出的門道更深。

  皇帝沒有理會底下吵鬧的文臣,而是盯著徐景曜呈上的那本奏疏。

  內侍將其呈遞至御案,朱元璋翻開,一字一句閱讀。

  將天下稅收全部貨幣化。

  這意味著戶部將徹底淪為一個只管記帳的擺設。

  地方知府、縣令再也無法接觸到實質的物資,大明帝國所有的財富,將化作帳本上的數字,源源不斷地流入大明錢莊。

  而大明錢莊,歸商廉司管轄。

  「徐景曜。」朱元璋開口,「此法若行,天下錢糧便全在你商廉司的算盤之上。你手握大明錢莊印信,調令天下商賈。這大明朝,到底是朕說了算,還是你商廉司說了算?」

  帝王不在乎文官的死活,也不在乎變法是否驚世駭俗。

  帝王在乎的是絕對的控制,商廉司的權力膨脹到了極點,已經觸碰到了皇權的底線。

  徐景曜迎著朱元璋的目光,沒有辯解,沒有誠惶誠恐。

  而是抬起雙手,解下頭頂的烏紗帽。

  雙手捧著官帽,徐景曜將其端端正正地放置於地面上。

  「陛下,一條鞭法乃萬世之法。此法成,則大明國庫充盈,邊關穩固,官吏無處貪墨。

  但此法要行,必須有一個絕對公允、毫無私心之機構來統轄。」

  徐景曜退後半步,大禮叩拜。

  「臣徐景曜,自受命執掌商廉司以來,設錢莊,開海市,攬邊餉。

  臣得罪天下百官,結怨淮西勛貴,臣之名,在朝野已如酷吏。

  若臣繼續執掌商廉司,百官必生怨懟,一條鞭法推行必受重重阻撓,實乃臣之罪過。」

  「臣懇請陛下,恩准臣辭去商廉司使一職。

  商廉司一切帳冊、印信、分號名錄,皆已造冊完畢。

  臣願交出所有權柄,惟願陛下准許推行一條鞭法,福澤大明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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