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大同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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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府,朔風捲地。

  長城隘口外,商廉司牽頭重開的互市榷場人聲鼎沸。

  關外牧民驅趕牛羊馬匹,與關內晉商交易布匹、鐵鍋與磚茶。

  大明錢莊設立的兌換鋪子前,寶鈔與新鑄銅錢流水般交割。

  北地嚴寒,這片法外之地卻因商貿重新煥發生機。

  榷場後方,一座以青磚壘砌的臨時行轅內。

  徐景曜著青色直裰,坐於書案後。

  面前擺著大同分號呈遞的十餘本帳冊,他奉太子朱標之命,親自北上核查九邊軍餉與燕王府的乾股交割。

  隨行的除了鄭皓與百名緹騎,更有二十名從金陵帶來的精銳帳房。

  陳修留在江南坐鎮,此次隨行主事的是商廉司經歷司主管林原。

  林原將最後一本帳簿合攏,面色凝重。

  「大人,帳目核完了。大同右衛指揮使馬林,手腳不乾淨。」

  徐景曜停筆,抬眼看他。

  林原遞上抄錄的清冊。

  「晉商車隊入關,按規矩只需在商廉司繳納抽分。但馬林藉口核查奸細,在隘口設卡。

  凡過關商隊,皆被他強行抽取一成實物,或拿布匹,或扣磚茶。

  商賈懼怕邊軍,敢怒不敢言。不僅如此,馬林還將這批截留的貨物,指派親兵拿去榷場,強行逼迫牧民用上等戰馬兌換,不走錢莊的寶鈔帳目。」

  徐景曜接過清冊,視線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

  邊軍將領吃拿卡要,本是前朝遺風。

  但在商廉司定下的規矩里,繞開大明錢莊私下以物易物,甚至強行抽分,便是在掘大明錢法的根基。

  大明錢莊之所以能立住,靠的便是強制流轉。

  馬林截留實物,商賈本錢受損,便會抬高物價,他不收寶鈔,牧民手裡的寶鈔花不出去,便會拋售。

  「馬林手下有多少兵馬?」徐景曜問。

  「大同右衛滿編五千六百人,實有戰兵四千餘。」鄭皓按刀在側,熟稔邊軍布防。

  徐景曜將清冊置於案頭。

  「傳馬林來行轅。就說商廉司核發歲末犒賞,請他過府對帳。」

  半個時辰後。

  行轅外馬蹄聲碎,馬林未卸甲冑,帶著十餘名親兵大步跨入庭院。

  他身形魁梧,滿臉絡腮鬍,常年與蒙古游騎廝殺,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親兵被緹騎攔在堂外,馬林撇撇嘴,獨自推門入堂。

  「末將大同右衛指揮使馬林,見過徐大人。」馬林抱拳,腰板挺直,眼中並無多少敬畏。

  在他看來,商廉司不過是朝廷派來管錢糧的文官衙門。

  邊關天高皇帝遠,武將手裡的刀才是規矩。

  徐景曜未叫座。

  他直接將那本抄錄的清冊擲在馬林腳邊,紙頁散開。

  「馬指揮使,看看這上面的數目。隘口抽分,倒買倒賣。大明律哪一條准許邊將私設關卡?」

  馬林低頭掃了一眼,嗤笑出聲,他懶得撿拾,皮靴直接踩在紙頁上。

  「徐大人久居江南,不知北地苦寒。弟兄們在刀尖上舔血,朝廷發的軍餉買米都不夠。

  末將拿商賈幾匹布,換幾匹馬,那是給弟兄們置辦冬衣、補充戰損。這叫體恤士卒。徐大人拿這等帳本來問罪,怕是寒了九邊將士的心。」

  馬林搬出軍心二字,妄圖拿捏徐景曜。

  徐景曜端坐不動,目光銳利。

  「體恤士卒,自有大明錢莊按制發放恩賞。你截留商賈實物,亂的是朝廷錢法。我再問你一句,這清冊上的帳,你認是不認?」

  馬林見徐景曜不通情理,面上橫肉微抖。

  他按住腰間刀柄,往前踏出半步。

  「徐大人,末將是個粗人。這帳,末將不懂。末將只知道,沒有右衛在前面擋著韃子,你這榷場明天就得被搶光。

  商廉司想在邊關安穩收稅,最好閉上眼睛,給大家留條活路。」

  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堂內氣氛驟降,鄭皓跨前一步,繡春刀出鞘半寸。

  徐景曜抬手制止鄭皓。

  他沒有動怒,只是提筆在一份空白公文上寫下幾行字,蓋上太子督辦商廉司的朱紅大印。

  「林原。」徐景曜將公文遞出,「傳令大同錢莊分號、互市榷場以及所有晉商商鋪。」

  馬林冷眼旁觀,以為徐景曜要向兵部發文彈劾。

  他早打點好了上下關係,根本不懼。

  徐景曜聲音平穩,下達指令。

  「自即刻起,大同右衛全軍錄入錢莊黑名冊。凍結右衛所有將領、士卒在錢莊的寶鈔與銅錢戶頭。

  查封馬林名下所有田產現銀。榷場內,任何商鋪、攤販,膽敢私下賣給右衛一粒米、一寸布,即刻褫奪商籍,抄沒家產!」

  馬林愣住。

  這等處置手段,他聞所未聞。

  沒有軍法杖責,沒有鎖拿問罪,徐景曜直接切斷了右衛在整個邊關的經濟往來。

  「你敢!」馬林暴怒,鏘然拔刀,「老子帶兵在前線賣命,你敢斷老子的糧道?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你,大不了帶弟兄們出關投了蒙古!」

  刀鋒直指案桌。

  鄭皓繡春刀猛然出鞘,格擋在前。

  金鐵交擊,火星四濺。

  堂外緹騎聽見動靜,踹門湧入,數十把連弩對準馬林。

  馬林困獸猶鬥,瞪著血紅的雙眼,他不信徐景曜真敢逼反一個邊防衛所。

  「徐景曜!你斷了右衛的買賣,弟兄們手裡的寶鈔換不到糧食,今晚就要譁變!我看你這幾百人,擋不擋得住四千邊軍!」

  徐景曜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刀鋒前。

  「譁變?你以為右衛的兵,會為了你貪墨下來的戰馬去造朝廷的反?」

  徐景曜直視馬林。

  「我發出的公文上寫得明明白白。凍結戶頭,是因為指揮使馬林貪墨軍資、擾亂錢法。

  只要右衛的士卒把你綁了送到行轅,他們戶頭裡的錢,錢莊雙倍兌付!他們用命換來的軍餉,大明錢莊認。

  但你馬林,一文錢也別想帶走。」

  殺人誅心。

  用利益分化兵將,直接瓦解馬林的軍心根基。

  當兵的拿糧餉賣命,若知道是主將斷了他們的生路,殺主將遠比造反來得划算。

  馬林握刀的手開始顫抖,他終於意識到商廉司的恐怖。

  它不用軍隊鎮壓,只需斷絕財路,便能讓人眾叛親離,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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