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緬懷故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州行轅的正堂內,人去樓空。

  先前擠滿此處的江南巨商富賈,已在契書上按了手印,各自散去。

  幾隻燃了半宿的粗大紅燭結出燭花,將堂內的光影照得搖曳不定。

  長案上,堆疊著代表江南民間大半財富的入股契書與錢莊底帳。

  這些紙張,便是商廉司強行從江南地界剜下的一塊肥肉。

  陳修將最後一本帳冊合攏,裝入上了銅鎖的鐵皮箱內。他將銅匙貼身收好,抬頭看向站在窗前的徐景曜。

  窗外,小雨淅瀝,打在青瓦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大人,諸事已定。」陳修取過一件大氅,走上前去,披在徐景曜肩頭。

  「大明錢莊在江浙的三十七處分號,明日便可掛牌。這江南的錢糧命脈,算是徹底攥在咱們手裡了。夜深寒重,大人早些歇息。」

  徐景曜未曾回身。

  「陳修,去尋一壺三白酒來。」

  陳修微怔。

  徐景曜平日克制,極少飲酒,更遑論在這等剛剛經歷過官場絞殺的兇險之地。

  但他未多問,拱手退下。

  不多時,一壺溫熱的蘇州老酒送至案頭。連帶兩隻粗瓷酒盞。陳修識趣地退至外間守候,帶上了正堂的木門。

  屋內只剩徐景曜一人。

  他走到案前,執起酒壺。清冽的酒液注入瓷盞,酒香四溢。

  徐景曜端起其中一盞,並未送至唇邊,而是手腕翻轉,將那一盞酒盡數傾灑在青磚地面上。

  酒水滲入磚縫,了無痕跡。

  徐景曜端起另一盞,仰頭飲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流下,燒灼感直抵胸腔。

  蘇州城的這場雨,與當年那場兵變之夜的雨,別無二致。

  記憶倒灌。

  那場叛亂的根源,絕非尋常草寇起義。

  其背後,皆是江南本地巨富商賈暗中輸送錢糧。

  大明立國,老朱重本抑商,嚴懲江南豪紳。

  這群把持地方財賦的商賈為求保全壟斷之利,不惜重金招募死士,煽動張士誠舊部作亂。

  江寵之死,非是天災,全為人禍。

  死於江南官商勾結的貪慾之下。

  徐景曜閉上雙眼。

  手中的粗瓷酒盞被他捏得粉碎。

  瓷片扎破掌心,鮮血溢出,混著殘留的酒液滴落在地。

  他感覺不到痛楚。

  肉體上的傷,遠不及當年那場無能為力的兵變留下的烙印深重。

  史書之上,不會有江寵的名字。

  他只是洪武年間平叛記述中,一個不配擁有姓名的陣亡校尉。

  但對徐景曜而言,江寵的死,重塑了他的骨血。

  在那一夜之前,徐景曜尚存著幾分書生指點江山的意氣,以為憑著對歷史的先知,憑著胸中丘壑,便能在這大明朝堂上遊刃有餘。

  江寵的血,澆滅了那份天真。

  沒有絕對的權力,沒有掌控天下的財富,那些所謂的謀略皆是鏡花水月。

  遇到蠻不講理的刀兵,遇到手握兵權的驕將,遇到煽動民變的官紳,他護不住趙敏,護不住女兒,更護不住身邊替他賣命的兄弟。

  他變得冷酷,變得不擇手段。

  他組建商廉司,不是為了替朱元璋斂財,而是為了給自己打造一件足以抵禦任何刀槍的利益鎧甲。

  他去揚州立鈔關,逼得鹽商傾家蕩產,他用空印要挾江南官紳,強奪民間資本開設大明錢莊。

  這些被朝臣御史指著鼻子痛罵為酷吏、財獸的行徑,其源動力皆來自江南那一夜的慘敗。

  他用錢殺人,用錢收買人心,用錢去牽制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

  刀劍只能殺眼前百十人,錢法卻能斷百萬大軍的生路,能讓江南萬千商賈為他效死。

  他徐景曜,決不允許自己再落入那種只能眼睜睜看著兄弟替自己去死的絕境之中。

  正堂的木門被推開。

  陳修端著銅盆入內,見徐景曜手掌滴血,大驚失色。


  放下銅盆,急忙上前替他包紮。

  徐景曜任由陳修用白布纏繞傷口。

  「大人,可是想起了舊事?」陳修壓低聲音。

  他跟隨徐景曜多年,知曉這蘇州城是徐景曜的傷心地。

  「舊事已不可追。」徐景曜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陳修將碎瓷片掃入簸箕。

  「大人在江南這番雷霆手段,不僅徹底推行了錢法,更讓這江浙兩省的官場換了天。有了大明錢莊,朝廷的根基便穩了。江兄弟若泉下有知,定會欣慰。」

  徐景曜站起身。

  掌心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極度的清醒。

  欣慰?死人是不會欣慰的。

  江寵永遠停在了那個雨夜。

  他要做的,不是緬懷。

  而是讓這座用鮮血和白銀鑄就的帝國錢莊,龐大到任何人都不敢生出覬覦之心。

  「明日啟程,回金陵。」徐景曜向內室走去。

  「江南這邊的帳目雖已理清,但那些錢莊的舊東家,難免會在背地裡搞些小動作。咱們不再留幾日,徹底敲打一番?」

  陳修跟在身後請示。

  「不必。大勢已成。這江南的商賈最是識時務,既然簽了契約,知道利弊得失,他們比官府更懂得如何護著大明錢莊的招牌。」

  徐景曜停下腳步。

  「真正的硬仗,在金陵。」

  他奪了江南的錢,建了大明錢莊的底子。

  消息傳回京城,六部九卿那幫人必定會掀起新一輪的瘋狂反撲。他們會指控他結交地方豪紳,指控他用空印挾私報復。

  甚至會暗示皇帝,商廉司尾大不掉,已有割據江南財賦之嫌。

  徐景曜立在風口。寒氣侵衣。

  記憶中江寵那張爽朗的臉龐,在歲月的沖刷下並未模糊,反倒化作了他行事不擇手段的底氣。

  只要這江南的官紳還在兼併土地、囤積居奇,那場殺戮便不曾真正結束。

  商廉司主簿步履穩健,走到徐景曜身側,遞上名冊。

  徐景曜接過名冊,目光掃過那一個個在江南商界呼風喚雨的名字。

  這些名字背後,代表著壟斷鹽茶、把持漕運的龐大勢力。如今,這股力量盡數被套上了商廉司的枷鎖。

  江南錢局已布,新鑄通寶藉由這些商賈的渠道,必能迅速占領市井。

  大明錢莊不僅掌控了兌換之權,更藉由這些民間資本,將觸角伸向了江南的各個州縣。

  大局既定,此地不可久留。

  徐景曜將名冊交還陳修。

  他握著那本空印帳冊底簿,深知自己已成整個江南文官的死敵。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江南知府、布政使雖受制於空印把柄不敢發作,但金陵城內那些尚未落網的部堂高官定會藉機生事。

  他們鬥不過商廉司的現銀,便定會從朝堂規矩、祖宗法度上做文章。

  徐景曜收攏衣襟,轉過身去。

  他邁出行轅,示意緹騎備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