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商廉司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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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肆虐金陵,商廉司衙署的屋檐下掛起了尺長的冰棱。

  徐景曜負手立於圖前,目光順著長江水路一路向西南延伸,最終定格在那片被群山與瘴氣包裹的滇南大地上。

  陳修與鄭皓並肩立在長案下首,一文一武。

  陳修懷抱幾卷厚重的空白帳冊,那是用來記錄未來大明國本的收支。

  鄭皓按著腰間繡春刀,那是準備在十萬大山里殺人見血的利器。

  「聖旨已下,寶源局的印信也撥到了商廉司。」徐景曜轉過身,視線在兩人面上掃過。

  「曲靖既破,昆明旦夕可下。你們二人此去滇南,帶五百精銳緹騎,外加從江浙重金募來的兩百名冶煉老工匠。這不僅是一趟苦差,更是一趟蹚刀山的險途。」

  鄭皓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大人放心。卑職這把刀在揚州殺得人,在滇南一樣殺得。管他是蠻兵土司,還是潰兵草寇,敢伸爪子碰朝廷的銅礦,卑職便剁了他的手。」

  徐景曜看著鄭皓,並未出言讚許,反倒壓了壓手,示意他收斂氣焰。

  「你懂殺人,但這遠遠不夠。滇南的局勢,比揚州碼頭要錯綜複雜百倍。」

  徐景曜走到案前。

  「揚州的官紳再跋扈,終究顧忌大明律例。可滇南是新收復的蠻荒之地。達里麻的十萬元軍雖潰,散入深山老林的敗兵與那些首鼠兩端的土司勾結,占山為王。你們去接管礦脈,等同於在群狼嘴裡奪食。鄭皓,你的刀再快,砍得盡那十萬大山裡的暗箭嗎?」

  鄭皓默然。

  錦衣衛擅長詔獄審訊與緹騎緝捕,但若陷入西南那種毒瘴遍地、地勢險惡的叢林戰,五百人塞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這還不算最兇險的。」徐景曜語氣愈發凝重,「最兇險的,是咱們自己人。」

  陳修聞言,眉頭緊鎖,試探著接話:「大人所指,可是永昌侯藍將軍?」

  「正是藍玉。」

  徐景曜回到椅上落座。

  朝堂之上的爭權奪利,往往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而在邊疆,手握重兵的驕將才是真正的活閻王。

  「藍玉率軍打下曲靖,勞苦功高,他那股子驕橫之氣必定膨脹至極點。大軍在外,糧餉消耗極巨,加之將士搏命,劫掠戰利品以充私囊,歷來是軍中難以根除的痼疾。」

  徐景曜剖析著前線軍心。

  這並非他憑空揣測,而是洞悉了驕兵悍將的固有行事邏輯。

  武將打下江山,自然視那片土地上的財富為己有。

  「你們帶著商廉司的聖旨去接管銅礦,在藍玉眼裡,便是一群跟在他屁股後面搶功奪食的文官走狗。他若暗中縱容潰兵襲擾礦山,或是直接派兵以籌措軍餉為名強征銅料,你們如何應對?」

  鄭皓握刀的手緊了緊,咬牙發狠:「他若敢抗旨搶礦,卑職拼死也要....」

  「愚蠢!」

  徐景曜厲聲喝斷。

  「藍玉手握十萬先鋒大軍,你拿五百緹騎去跟他拼死?他只需隨便尋個蠻兵夜襲的由頭,便能讓你們全軍覆沒在深山裡,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朝廷會為了你們幾個人,去治一個正在前線滅國開疆的大將的罪嗎?」

  這一番推演,將現實的死局擺在了兩人面前。

  在絕對的軍權面前,商廉司那道明黃色的聖旨,在萬里之外的邊疆比不上一張廢紙。

  「大人既然洞悉此局,定有破局之法。」陳修拱手求教。

  他知曉徐景曜絕不會讓他們去白白送死。

  「對付驕將,硬碰硬是死路。要拿捏他,得掐他的軟肋。」

  徐景曜看向兩人,拋出了底牌。

  「藍玉的軟肋,便是大軍的糧草。這三十萬大軍的補給線,全捏在咱們商廉司和江南商賈的手裡。這就是你們此去滇南最大的護身符。」

  「鄭皓,你記下我的話。到了昆明,遇著藍玉,你必須將姿態放低,絕不可拿聖旨和商廉司的權柄去壓他。他在前頭如何殺戮、如何處置梁王府的財寶,你權當眼瞎,一概不問。甚至要把礦山上出產的第一批粗銅,主動折算成現銀,作為犒軍之資送到他的大帳里去。」

  鄭皓面露不解。


  錦衣衛向來飛揚跋扈,這般低聲下氣,實非他所長。

  徐景曜不理會他的神色,繼續部署。

  「先予後取,這是規矩。你給了他面子和好處,他便不好公然對寶源局下黑手。若是他手底下的驕兵悍將貪得無厭,把手伸進礦井裡...」

  徐景曜冷笑。

  「你便去求見西平侯沐英。」

  「沐侯爺?」陳修一愣。

  「沐英乃是陛下的義子,為人沉穩醇厚,與藍玉那等張狂之輩截然不同。他深知朝廷大局,更懂陛下重塑錢法的心思。

  且此番平滇之後,藍玉定要班師回朝,而沐英,才是那片紅土地上真正的鎮守之人。」

  這便是歷史賦予沐家的宿命。

  徐景曜不過是順水推舟,提前讓商廉司與這位未來的滇南王結下善緣。

  「你們帶著這封我親筆寫的密信去見沐英。告訴他,寶源局的銅,是用來穩大明寶鈔、安天下民心的。礦山若失,商廉司便只能斷了江南的鹽茶堪合,屆時幾十萬大軍的糧道立時斷絕。沐英知曉輕重,他手裡有兵,自然會出面制衡藍玉,替你們護住礦山。」

  這套連環計,環環相扣。

  用糧道制衡軍權,用沐英牽制藍玉,用退讓換取立足。徐景曜身在金陵,卻已將萬里之外的人心與權力天平算計得毫釐不差。

  兩人聽罷,皆是心頭一震。

  這等翻雲覆雨的手段,遠比單純的拔刀砍人要令人敬畏。

  「下官(卑職)領命!」陳修與鄭皓齊齊躬身。

  「去帳房支取足夠的路費與安家銀。挑幾個機靈的隨從,明日便從水路出發,趕去湖廣與後續的軍需船隊匯合。到了滇南,山高水遠,萬事只能靠你們自己決斷。活著把第一批新鑄的洪武通寶送回金陵。」

  徐景曜揮退二人。

  門扉開合,風雪順著縫隙捲入,旋即又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在外。

  籤押房內重歸寂靜。

  徐景曜獨自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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