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雲南之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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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兩浙的商賈拿著蓋有商廉司朱印的契書散去。

  這金陵城看似風平浪靜,那交錯縱橫的江南水網卻已暗流洶湧。

  商賈逐利,素來雷厲風行。

  朝廷的政令若要依靠各級官衙一層層推行,少不得公文往返、推諉扯皮。

  然則這等以鹽茶暴利為餌的買賣,根本無需督促。

  那些在水雲間簽了字押了手印的商會頭目,退出門檻便開始調集船幫、抽調現銀、大肆收購市面上的陳糧新谷。

  這種調動,遠比朝廷徵發徭役來得迅猛高效。

  商人自有相熟的船戶,有經驗老到的艄公,更懂得如何防潮防霉、規划水路。

  他們為了換取那一紙能帶來數倍利潤的鹽引,定會絞盡腦汁降低沿途損耗,用最快的速度將糧食運抵湖廣交割地。

  對於大明朝廷而言,付出的是一堆印著硃砂大印的鹽票茶引,以及未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西南商路特許權,換來的卻是三十萬大軍實打實的軍糧。

  這是一場空手套白狼的國粹,更是皇權與商賈之間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換。

  這筆帳,奉天殿裡的朱元璋算得比誰都清楚。

  御案上擺著商廉司遞上來的條陳,上面只有一行行乾癟的數字。

  預計幾時起運,幾時交割,耗費鹽引幾何。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這些數字,非但沒有因商廉司大權獨攬而生出半點猜忌,臉龐上反而露出了極為舒展的神色。

  帝王心術,歷來多疑。

  朱元璋誅殺功臣,廢黜丞相,皆因那些人觸碰了皇權的底線,試圖在官僚體系中結黨營私,架空天子。

  反觀徐景曜,此人行事,偏偏避開了所有的官場大忌。

  他不結交文臣,不蓄養死士,連國公府的門第都刻意與那些驕兵悍將保持距離。

  他手裡的商廉司,看似日進斗金,實則全依仗皇權的賦予。

  沒有朱元璋的默許,那些商賈根本不會正眼看徐景曜。

  更為關鍵的是,徐景曜把所有的私心都擺在明面上。

  是以,朱元璋對徐景曜,已然毫無疑心。

  這種信任並非出於功臣之後的蔭蔽,而是建立在政治邏輯與利益捆綁之上。

  徐家與燕王府聯姻,徐景曜本人又深受太子朱標信賴。

  徐景曜的利益,早已與大明皇室的利益嚴絲合縫地嵌在了一起。

  他圖謀商賈之利,是為了給大軍籌糧,他改良制度,是為了穩固大明江山。

  朱元璋合上條陳,提筆批了准行二字。

  糧草既定,這南征大軍也終於到了定帥的環節。

  平定雲南,並非尋常剿匪。

  前元殘餘勢力據守雲貴高原,那裡山川險惡,瘴氣瀰漫,蠻夷土司各懷鬼胎。

  想要在這種絕地打贏一場滅國戰,非得有經天緯地之才與破釜沉舟之勇不可。

  主帥定為潁川侯傅友德。

  此人並非淮西舊將,而是降將出身。

  正因是降將,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用實打實的軍功來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傅友德用兵,極重法度,穩紮穩打,絕不冒進。

  西南地形複雜,大軍深入不毛,最忌諱的便是貪功冒進導致的全軍覆沒。

  傅友德的穩,便是這三十萬大軍的定海神針。

  先鋒印交給了永昌侯藍玉。

  藍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子妃的舅父,屬於絕對的東宮嫡系。

  此人性格桀驁,膽大包天,用兵極具攻擊性,善長途奔襲與奇襲。

  雲南山高路險,若是只是一味求穩,必然陷入持久的消耗戰。

  必須有人去撕裂敵人的防線,去摧毀敵人的意志。

  藍玉,便是這把刀。

  而作為後繼鎮守之選的,是西平侯沐英。

  沐英是朱元璋與馬皇后撫養長大的義子,對大明忠心耿耿,無可挑剔。

  他不僅驍勇善戰,更兼具撫綏地方的政治手腕。


  打下雲南只是第一步,如何在那種多民族聚居、文化迥異的邊疆重地建立長久的統治,才是真正的考驗。

  這一主、一鋒、一鎮的鐵三角陣型,堪稱大明初年最豪華的武將班底。

  他們彼此之間既有互補,又有制衡。

  這種人事安排,絕非偶然,而是朱元璋經過無數個日夜的反覆推演,在武英殿的燭火下敲定的國策。

  前方將士摩拳擦掌,後方商廉司卻是另一番兵荒馬亂的景象。

  徐景曜並未因自己的籌謀得到皇帝認可而沾沾自喜。

  恰恰相反,當真正開始運轉時,他才深刻體會到,紙上談兵與實際操作之間存在著怎樣難以逾越的鴻溝。

  商廉司的籤押房內,帳冊堆疊如山。

  各方匯總而來的數據,如同亂麻一般纏繞在一起。

  徐景曜坐在案後,看著陳修遞上來的水路轉運堪合,眉頭緊鎖。

  他知道明初平滇之戰的結果,他知道開中法的歷史走向,他甚至懂得基本的經濟學原理。

  但他不懂一艘兩千料的沙船在逆水行舟時每日需要消耗多少口糧。

  他不懂江淮梅雨季節糧食在船艙里的自然霉變率。

  他更不懂那些常年混跡水上的船老大們為了剋扣斤兩會玩出多少種花樣。

  這些微觀層面上的操作,是任何宏大歷史書都不會記載的死角。

  「大人,蘇州商會呈報,近日江面風浪頗大,有兩艘糧船在鎮江江面觸礁沉沒。

  按著契書,這損耗由他們自理。

  但他們上書訴苦,言及水腳銀子(運費)飛漲,懇請商廉司在鹽引的品秩上予以通融,將原本承諾的淮北鹽引換成淮南鹽引。」

  陳修立在案前,有條不紊地稟報。

  徐景曜揉按眉心。

  淮南鹽質優價高,淮北鹽多雜質。

  商賈這是在藉機討價還價。

  「駁回去。」徐景曜並未猶豫,「契書既定,便無更改之理。

  沉船是天災也是人禍。

  告訴他們,商廉司只看交割的糧食數目給引。

  若開此先例,日後各家商會皆以風浪為由要求加恩,這規矩便立不住了。

  做買賣講究契約,打仗更是軍令如山。

  誰若敢在這節骨眼上拿喬,剝奪其特許資格,名下的船隻盡數充公。」

  政令下達,徐景曜心底卻泛起一陣無力感。

  他並非全知全能。在這繁雜的國家政務面前,個人的智慧顯得極其渺小。

  他能依賴的,只有陳修這樣精通數術、熟悉律例的實幹官僚,以及那套強權背書下的嚴苛制度。

  這種認知,反而讓他愈發清醒。

  不要學崇禎那樣去涉足自己不熟悉的具體微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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