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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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英殿那幾乎要漫過御案的奏章海,終究是被朱元璋用那股子不服老的蠻勁給壓下去了一頭。

  只是這代價頗有些沉重,這位開國皇帝的眼窩深陷,眸子裡布滿了血絲。

  連帶著平日裡那股子令百官戰慄的威壓,都化作了極度透支後的疲憊。

  馬皇后看著心疼,硬是將他從那堆故紙堆里拽了出來,在坤寧宮擺了一桌只有他們老兩口帶著太子的家宴。

  菜色極簡,不過是幾碟糙米飯、一碗豆腐湯,外加一隻清蒸的肥雞。

  朱元璋吃得並不快,每嚼一口都像是在跟那飯粒較勁。

  待到那碗湯見了底,他忽然將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結束了。」

  這一聲雖輕,卻讓正給父皇布菜的朱標手上一抖。

  這位大明太子有些發懵。

  這幾日朝堂上並無大事,若非要說有什麼還沒了結的,也就是西邊那馮勝還在跟吐蕃勢力拉鋸,或者是西北關於茶馬互市的定奪。

  「父皇是說....吐蕃那邊的戰事結束了?還是說....」

  朱標試探著問道,目光在朱元璋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逡巡。

  朱元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有對兒子遲鈍的不滿,又有一種卸下千鈞重擔後的釋然。

  「你就知道盯著那點邊邊角角的戰事。咱說的是徐老四。」

  「徐景曜?」朱標更是一頭霧水,「景曜怎麼了?他不是在府里侍疾嗎?」

  「咱對他的審視,結束了。」

  朱元璋接過馬皇后遞來的熱帕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

  仿佛要將這幾年積壓在心底的最後一點疑慮都擦乾淨。

  「這小子,太聰明。聰明得近乎妖孽。」

  「自打他入仕以來,每一樁每一件,無論是那天花之法,還是那商廉司的聚財之道,亦或是這次廢相後的票擬之策,樁樁件件都踩在咱的心坎上。

  他就像是算準了咱要幹什麼,甚至比咱自己還清楚這大明朝的病根在哪兒。」

  「這樣的人,咱看不透。

  別說是你,就是咱這雙閱人無數的老眼,有時候看著他,都覺得像是隔著一層霧。」

  帝王最怕的不是臣子貪,也不是臣子庸,而是臣子深不可測。

  一個看不透的臣子,握著足以改變國運的手段,這本身就是皇權最大的威脅。

  所以朱元璋一直在試探,從三山街的殺戮,到胡惟庸案的逼迫,再到這次將他困在武英殿裡當苦力。

  這是一場漫長的熬鷹。

  「但現在,咱不看了。」

  朱元璋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那隻被他啃了一半的雞腿上。

  「因為沒必要了。徐家跟咱們朱家,如今是繩上的螞蚱,綁死在一塊了。

  他在胡惟庸案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卻又在暗地裡替咱背了所有的罵名。

  他給咱出的那些主意,沒有一條是為了他徐家的私利,全是為了這大明江山的萬世基業。」

  「尤其是這次。」

  朱元璋指了指武英殿的方向。

  「他明明可以借著廢相的機會,在咱面前邀功請賞,甚至可以染指那相權。

  但他沒有。

  他只想回家抱閨女,只想守著他那一畝三分地。

  這種沒有野心卻有大才的人,咱若是再疑他,那就是咱老朱心胸狹隘了。」

  說到此處,朱元璋忽然抬起頭盯著朱標。

  「標兒,你記住了。」

  「徐景曜這把刀,太快。你對他有救命之恩,又有那份一起長大的情分,所以他肯為你所用。但若是哪一天....」

  「若是哪一天,他真生了不臣之心,而你,或者你的子孫壓不住他。」

  「那這江山,給他也無妨。」

  此言一出,如驚雷炸響。

  朱標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馬皇后更是柳眉倒豎,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桌上。


  「朱重八!你又發什麼瘋!」

  這位大明朝唯一敢直呼皇帝名諱的女人,此刻是真的動了怒。

  「景曜那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那是天德的親兒子!他是個什麼性子你不知道?他若是真有野心,當初他何必去救標兒?」

  「你這疑心病,是越老越重了!連自家人都要防,你是不是連我也要防著?」

  面對馬皇后的雷霆之怒,朱元璋難得的縮了縮脖子,訕訕的陪著笑臉。

  「妹子,妹子你別急啊。咱這就是......就是隨口一說,一種假設嘛。」

  朱標也回過神來,雖然依舊心有餘悸,但還是抬起頭,替徐景曜辯解:「父皇,兒臣信得過景曜。他絕無此心。他在武英殿裡熬得眼圈發黑,只為了替父皇分憂。這樣的人若是都有反心,那這天下還有忠臣嗎?」

  朱元璋看著這對母子,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重新端起碗筷。

  有些話,他沒說透。

  他之所以說「看不透」徐景曜,並非是因為覺得徐景曜想當皇帝。

  恰恰相反,在徐景曜的眼睛裡,朱元璋看到了一種讓他這個帝王感到極度不適的東西。

  那是一種平視。

  甚至......是一種俯視。

  徐景曜看皇權,沒有那種發自骨子裡的敬畏。

  他看百姓,卻比看皇帝還要重。

  他在商廉司搞的那些東西,表面上是斂財,實則是在藏富於民,他搞得那牛痘,救的不僅僅是太孫,更是千千萬萬的平民。

  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話讀書人都會背,但真敢這麼做的,千百年來也就徐景曜這麼一個怪胎。

  在徐景曜的邏輯里,皇權只是工具,百姓才是目的。

  這才是朱元璋感到危險的根源。

  但他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既然徐景曜的這種危險能夠造福大明,能夠讓朱家的江山更穩固,那他便可以容忍這種思想上的僭越。

  這就是帝王的格局。

  用其才,忍其異,只要這把刀不傷著自家人,那就讓他去砍天下的荊棘。

  「行了,起來吧。」

  朱元璋踢了踢還跪在地上的朱標。

  「咱也就是給你提個醒。馭人之術,講究個恩威並施。如今威已經立夠了,該施恩了。」

  「聽說謝家妹子病了,你明日抽空,代咱和你就娘去趟魏國公府。多帶點補品,再去看看那剛出生的若若。順道告訴徐景曜.....」

  朱元璋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的說道。

  「告訴他,武英殿那邊,咱讓人從翰林院挑了幾個老實孩子先頂著。准他在家把老娘伺候好了再多歇幾日。」

  「是,兒臣遵旨。」

  朱標起身,心中那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朱元璋嚼著那塊雞肉,心裡卻在想。

  或許,這便是天意。

  上天派來這麼個看不透的妖孽,就是為了輔佐他這個從乞丐變成皇帝的異類,去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明盛世。

  既然看不透,那便不看了。

  只要路是對的,誰帶路,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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