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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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皇宮裡出來,金陵城的晨鼓剛剛敲過三遍。

  這一夜,對於徐景曜而言,實在太過漫長。

  先是在武英殿裡與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死磕,熬得兩眼昏花。

  後又被朱元璋拉去做了那場歷史性誕生的見證人。

  等到那輛掛著魏國公府燈籠的馬車終於停在自家門口時,徐景曜只覺得這一身的骨頭架子,仿佛都被碾碎了重拼過一般。

  推開臥房的門,母女倆睡得正沉。

  趙敏側身向里,一隻手還搭在邊上的小床上,那姿勢透著股子護犢子的本能。

  而那小床上的小若若,也就是那位新封的儀真郡主,正如同一隻吃飽了奶的小貓,咂巴著嘴,呼吸綿長。

  看著這一大一小,徐景曜心中那股子在朝堂上積攢的戾氣與疲憊,瞬間便散了大半。

  這便是他在這大明朝中掙扎求存的錨點。

  外頭是洪武大帝那把殺人不見血的刀,是廢相後波詭雲譎的政局,是無數人頭落地的血腥。

  可只要這扇門關上,只要這屋裡的呼吸聲還安穩,那他在外頭便是累死,便是被老朱當成老黃牛使喚,也是值當的。

  徐景曜輕手輕腳的走到搖籃邊,想伸手摸摸閨女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外頭寒氣的手,終究是沒敢落下去。

  再一低頭,嗅到自己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宮中香燭味、汗味以及那一夜熬下來的酸腐氣,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若是這就這麼躺上去,一來怕這身濁氣衝撞了嬌妻幼女,二來他這一夜未睡,待會兒若是睡死過去,那如雷的鼾聲怕是要把這好不容易才安歇的母女倆給吵醒。

  「罷了,還得去尋個清淨地兒。」

  徐景曜在心裡嘆了口氣,替趙敏掖了掖被角,轉身退了出去。

  並未驚動府里的下人,他只帶著個貼身的小廝,轉身去了前街。

  此時並非上客的時辰,水雲間裡清淨得很。

  徐景曜徑直入了那間專為自己留的「天字號」房。

  當整個人沒入那滾燙的熱水中時,他才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水,不問出身,不問官階,只管洗去塵埃。

  他在那霧氣繚繞中閉上了眼。

  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胡惟庸那顆落地的人頭,閃過朱元璋那在那奏章山後疲憊的臉,閃過燕王府那個胖乎乎的朱高熾,最後定格在女兒若若那張安睡的小臉上。

  這大明朝的車輪滾滾向前,有人上車,有人下車。

  胡惟庸下去了,朱高熾上來了。

  而他徐景曜,正死死扒在車轅上,試圖讓這輛車走得稍微穩當些,別顛壞了他懷裡護著的人。

  倦意如潮水般湧來。

  徐景曜從池子裡爬出來,隨意披了件細軟的布袍,倒在那張鋪了厚厚狐裘的軟榻上,幾乎是沾枕即眠。

  這一覺,睡得極沉。

  夢裡沒有朱元璋的咆哮,沒有奏摺上的紅圈。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讓他這緊繃了整整一日的神經,終於得到了喘息。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徐景曜只覺得有人在死命地搖晃自己的肩膀。

  「四少爺!四少爺!快醒醒!」

  徐景曜猛的睜開眼,身體的本能讓他瞬間坐直了身子,右手下意識地摸向枕下。

  哪裡還有半點剛睡醒的迷濛?

  若是無大事,絕沒人敢在他睡覺的時候這般叫醒他。

  站在榻前的,是魏國公府的內管事,平日裡最是穩重的一個老人。

  此刻卻是一腦門子的汗,臉色煞白,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出......出事了!」

  「天塌了?」徐景曜皺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沒塌.....也差不多了!」管事帶著哭腔,「謝夫人.....夫人她剛才在佛堂念經,突然就......就昏死過去了!」

  徐景曜腦中一震,最後一絲殘留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

  謝夫人昏倒了?


  這怎麼可能?

  在徐家上下的印象里,謝夫人就像是那定海神針一般。

  徐達常年征戰在外,這偌大的國公府,內里的一應人情往來、子女教養、甚至是在朝局晦暗不明時的謹言慎行,全靠這位主母一人撐著。

  她雖然只是婦人,但其手腕之硬、心性之堅,絲毫不輸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中山王。

  最近這些日子,趙敏生產、徐妙雲生產,哪一樣不是她在後頭操持?

  這根弦,崩得太緊,也崩得太久了。

  「現在如何?太醫找了嗎?」徐景曜一邊翻身下榻,一邊胡亂往身上套著衣裳。

  「請了!老爺正在府里發火呢,說是太醫若是治不好,就把那幫太醫的腿打折了!」

  徐景曜聞言,心中更是一沉。

  徐達發火,說明情況已經極其危急。

  這位老帥平日裡看著粗枝大葉,實則最重感情。

  謝夫人陪他風風雨雨這麼多年,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這徐家的一片天,怕是要缺個角了。

  「備馬!」

  徐景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水雲間的,甚至連外袍都沒系好,便翻身上了門口那匹用來拉貨的雜毛馬,瘋了一般往回狂奔。

  怎麼會暈倒?

  前幾日為了若若的洗三禮,謝夫人還精神抖擻地指揮著下人張羅,甚至還能為了不讓他沾血腥而罰他跪祠堂。

  那樣一個精氣神十足的人,怎麼說倒就倒了?

  是累的?

  徐景曜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是啊,怎麼能不累?

  這幾年來,徐家就沒有消停過。

  先是徐景曜在東南多次遇險,謝夫人跟著擔驚受怕,接著是胡惟庸案,朝局動盪,徐景曜身處漩渦中心,謝夫人日夜懸心,生怕哪天兒子就被老朱著人帶走了。

  再後來是趙敏生產,緊接著又是徐妙雲生產......

  樁樁件件,都是耗心血的大事。

  她一直撐著,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

  如今孫輩平安落地,那根弦終於在鬆懈的那一刻,斷了。

  等到徐景曜衝進謝夫人的院子時,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太醫已經到了,正跪在床邊施針。

  徐達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那雙曾握慣了長槍大戟的手,此刻正顫抖著想要去摸妻子的臉,卻又不敢觸碰,生怕碰碎了什麼。

  徐景曜推開人群,撲到床前。

  只見平日裡威嚴端莊的母親,此刻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那一頭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在枕頭上,竟不知何時已夾雜了這般多的銀絲。

  「娘……」

  徐景曜喚了一聲,聲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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