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妙雲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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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奏章一物,最是磨人。

  它不似那田裡的莊稼,割了一茬還得等個春夏秋冬才長下一茬。

  這玩意兒就像是那割不盡的韭菜,今日剛批完湖廣的錢糧,明日山東的刑名便到了。

  剛把禮部的祭祀大典理出個頭緒,工部的河工款項又堆到了鼻子底下。

  徐景曜此時正癱坐在錦墩上,手裡捏著一本關於各衛所軍屯收成的摺子,眼皮子直打架。

  他原以為,憑著自己那點超前的統籌法子,再加上朱元璋這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總能把這積壓的政務給清個乾淨。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這大明朝疆域遼闊,每日裡產生的事端何止千百?

  沒了中書省這道閘門,所有的雞毛蒜皮都匯成了洪流,直衝御前。

  眼見著案頭那摞半人高的摺子終於只剩下了個底兒,徐景曜心頭剛泛起一絲即將解脫的歡喜,便聽得殿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那個名叫潘航的小太監,懷裡抱著兩摞新送來的奏本,一臉諂媚的走了進來。

  「陛下,這是通政司剛送來的急遞,說是山西那邊....」

  徐景曜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沒從錦墩上滑下去。

  朱元璋倒是習慣了,只抬頭瞥了一眼,哼了一聲示意放下。

  可當他轉頭瞧見徐景曜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時,不由的幸災樂禍起來。

  「怎麼?這就扛不住了?」

  朱元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咱這才哪到哪?當年打天下的時候,三天三夜不合眼也是常有的事。你小子平日裡養尊處優,如今正好借著這機會磨磨性子。」

  徐景曜苦笑連連,剛想告饒兩句,卻見又有一名內侍匆匆跑了進來。

  「陛下!」

  就在這君臣二人對著這無盡的公文相對無言、幾欲崩潰之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來的是潘恭。

  這位大太監快步走到御前,附在朱元璋耳邊低語了幾句。

  朱元璋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一直,眼裡的疲憊瞬間散去大半。

  「真的?這就要生了?」

  朱元璋扔了筆,甚至來不及去擦拭手上沾染的硃砂,便要起身往外走。

  那是燕王妃徐妙雲發動的消息。

  按著日子算,確實也就這兩天了。

  徐妙雲雖是兒媳,但在朱元璋心裡,那分量比尋常皇子還要重些。

  一來她是徐達的掌上明珠,二來她那身本事與見識,深得馬皇后真傳。

  如今她要為老朱家開枝散葉,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就在朱元璋一隻腳邁下御階的那一刻,他的身形卻是一頓。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還埋首在案牘之中、正眼巴巴望著這邊的徐景曜。

  那一瞬間,帝王的心術與尋常人的良知在朱元璋的腦海里打了一架。

  按著最功利的帝王邏輯,此刻他該做的是把徐景曜留在這兒。

  畢竟這奏摺還沒批完,若是兩個人都走了,明日早朝便要亂套。

  徐景曜是個好用的工具,既然好用,就該往死里用。

  讓他在這兒通宵達旦地幹活,自己去含飴弄孫,豈不美哉?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朱元璋自己給掐滅了。

  他看著徐景曜那張雖然極力掩飾卻依舊透著幾分青白的臉,想起了這人不僅是自己的能臣,更是徐妙雲的親哥哥。

  自家妹子在鬼門關前生孩子,當哥哥的卻被關在這大殿裡給皇帝當牛做馬,連去看一眼都不能。

  這事兒若是讓馬皇后知道了,怕是要戳著他的脊梁骨罵他沒人味。

  再者說,人心都是肉長的。

  徐景曜這些日子沒日沒夜地在這兒熬著,也沒叫過一聲苦。

  若是此刻自己真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這君臣之間的情分,怕是要寒了。

  「別看了。」

  朱元璋轉過身,沒好氣的衝著徐景曜揮了揮手。


  「看你那熊樣,魂兒早就飛到老四那邊去了吧?」

  徐景曜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忙起身謝恩。

  「行了,別整那些虛禮。」

  朱元璋背著手,率先往殿外走去,腳步輕快得像個年輕小伙子。

  「那是你親妹子,你心裡怕是比咱還急。這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兒個這差事,先撂下吧。」

  徐景曜一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位以嚴苛著稱的洪武帝,竟然肯放人?

  「還愣著作甚?」朱元璋已經走到了殿門口,回過頭來,那張威嚴的臉上竟帶著幾分催促。

  「還要咱給你備轎子不成?跟上!」

  「臣,遵旨!」

  徐景曜如蒙大赦,那原本僵硬的腿腳都變得利索了幾分。

  他連忙扔下手中的筆,幾步竄到了朱元璋身後。

  這位洪武爺,雖說狠辣起來不是人,但這偶爾流露出的溫情,卻也著實能籠絡人心。

  夜色深沉,宮巷幽長。

  並沒有坐轎輦,君臣二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在那長長的甬道上。

  兩旁的宮燈將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偶爾有巡夜的禁軍見到這二位,皆是遠遠跪下,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很大。

  「景曜啊。」

  這位洪武帝突然開口道。

  「你說,這生孩子的事兒,怎麼就這麼趕巧?你媳婦剛生完,你妹子這就接上了。你們徐家這是商量好了,要在這一年裡把福氣都占全了?」

  「陛下說笑了。」徐景曜跟在後頭,半步不敢逾越,「這是天家的福氣,徐家不過是沾了光。」

  「哼,少拍馬屁。」朱元璋心情似乎不錯,「若是妙雲這胎是個男孩,那便是燕王府的嫡長子。按著規矩,將來是要承襲藩王爵位的。你這個當舅舅的,以後可得多上點心。」

  徐景曜心中一凜,嘴上卻只是應道:「臣省得。那是皇家的骨肉,自有陛下和太子殿下教導,臣不敢妄言。」

  聞聽徐景曜這懂事的回答,朱元璋一笑,卻又絮絮叨叨上了。

  「你說,老四那個混球,平日裡看著咋咋呼呼的,這會兒怕是早就嚇得腿軟了吧?」

  「徐景曜,你前幾日剛生了閨女,這方面你是過來人,待會兒到了地頭,你得給你那妹夫傳授點經驗,讓他別在那兒丟人現眼。」

  徐景曜連忙應諾,心中卻是腹誹。

  我那經驗也是半月前才攢下的,當時我不也慌得跟狗一樣?

  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口。

  不過他跟在後頭,聽著這碎碎念,倒也是在心下輕笑一聲。

  前方,燕王在宮中的居所已然燈火通明。

  隱隱約約的,似乎還能聽到朱棣那焦急的大嗓門在嚷嚷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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