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徐家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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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一嗓子啼哭,盤踞在眾人心頭的陰雲才終於散開。

  這聲音不似尋常嬰孩般孱弱,倒透著股子嘹亮之感。

  隨著這啼哭落地,那扇緊閉了許久的房門終於被人從裡頭推開了一道縫。

  滿頭大汗的穩婆一臉喜色地探出身來,尚未開口,便覺眼前一黑。

  兩道身影瞬間便堵在了門口,將那原本寬敞的門廊擠得水泄不通。

  「生了?是男是女?」

  問這話的不是孩子的爹,而是徐達與王保保。

  這兩位曾經在漠北草原上殺得天昏地暗的死對頭,此刻卻極有默契地把臉湊到了穩婆鼻子底下。

  那急切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統帥千軍的威儀?

  活脫脫便是兩個老頑童。

  穩婆被這陣仗唬了一跳,險些把手裡的帕子給扔了,待看清面前這兩張煞神般的臉,才哆嗦著報喜:「恭喜國公爺,賀喜舅老爺,是個千金!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千金!」

  是個女兒。

  按著這大明朝重男輕女的世俗眼光,這或許算不得頂好的消息。

  尤其是在這需要子嗣來繼承爵位、延續香火的高門大戶,頭胎是個女兒,往往會讓長輩生出些許遺憾。

  然而,在這魏國公府,這邏輯卻是行不通的。

  徐達聞言,那張緊繃的老臉瞬間便舒展開來。

  女兒好啊,徐家的女兒那是出了名的貴重。

  且不說已經當了燕王妃的徐妙雲,便是如今還在膝下撒嬌的徐妙錦,那也是徐達的心頭肉。

  如今再來一個,且還是有著蒙漢兩族血統的孫女,這在徐達眼裡,那便是天賜的祥瑞。

  「好!好!賞!重賞!」

  徐達大笑著便要伸手去接那剛被包裹好的襁褓。

  「慢著!」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橫插一槓子,硬生生擋住了徐達的去路。

  王保保瞪著一雙虎目,那眼神里的執拗絲毫不輸當年在嶺北固守時的決絕。

  「徐天德,你手太糙,沒輕沒重的,別把孩子嚇著。我是舅舅,理應我先抱。」

  這理由找得極爛。

  論手糙,常年在漠北握刀騎馬的擴廓帖木兒,怕是比徐達還要粗上幾分。

  徐達哪裡肯讓,眉毛一豎,當即便要發作:「這是我徐家的種,冠的是我徐家的姓!你個當舅舅的靠邊站!再說了,這丫頭身上流著一半我徐家的血,老夫抱自家的孫女,天經地義!」

  「還有一半是我妹子的血!」王保保寸步不讓,身子一橫,像座山一樣擋在門口。

  「敏敏辛辛苦苦十月懷胎,這孩子便是我這一脈在南邊的根。你徐家子孫滿堂,不差這一個,我卻只有這一個外甥女!」

  這話里,藏著王保保這個北元降將內心最深處的孤寂與渴望。

  他雖在大明封了爵,但這金陵城終究是異鄉。

  這個新降生的女嬰,是他與這個王朝之間最柔軟,也是最堅實的紐帶。

  抱一抱她,便仿佛抱住了一份在這亂世中得以延續的安全感。

  眼看著這兩位加起來快一百歲的大將軍就要在產房門口為了搶孩子上演一出全武行。

  一旁的朱標看得目瞪口呆,想勸又插不上手。

  朱棣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只恨手裡沒把瓜子,這等徐帥大戰擴廓的戲碼,哪怕是在史書里也是難得一見的奇景。

  便在此時,一道身影如風一般從兩人中間的縫隙里穿了過去。

  既沒有看那襁褓中的嬰兒一眼,也沒有理會兩位長輩的爭執,甚至連那「男子不得入產房」的忌諱都拋諸腦後。

  是徐景曜。

  他眼裡只有那扇半掩的內室房門。

  穩婆剛想阻攔,喊一句「老爺使不得,裡頭血氣重衝撞了官運」。

  話還沒出口,便被徐景曜那雙赤紅的眼睛給瞪了回去。

  他衝進去了。

  屋內瀰漫著濃郁的血腥氣與藥味,那是新生命降臨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趙敏正虛弱地躺在榻上,髮絲被汗水浸透,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聽到了外頭的喧鬧,也聽到了那一聲嘹亮的啼哭,嘴角正勉力掛著一絲笑,想要問問孩子如何。

  卻見一個人影撲到了床前。

  徐景曜單膝跪地,雙手顫抖著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敏敏......」

  在這個視女子為生育工具、視子嗣為家族根本的年代,人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生了什麼」,而非「大人如何」。

  可徐景曜不同。

  在他的認知里,孩子固然重要,但這躺在床上,為了他去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女人,才是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半身。

  「怎麼進來了....」趙敏聲音微弱,帶著些許責怪,更多的卻是安心。

  「也不怕....污了眼......」

  趙敏看著他那副狼狽模樣,心中那因生產而帶來的委屈與痛楚,瞬間化作了繞指柔。

  她費力地抬起手,擦了擦徐景曜眼角那已然蓄滿的淚意。

  「是個女兒......夫君不喜歡麼?」

  「喜歡,只要是你生的,便是生個猴子我也喜歡。」徐景曜語無倫次地說著胡話,將臉埋在她的掌心,「但我更怕......怕你疼,怕你出事。」

  「就你會說。」

  趙敏嗔了一句,眼皮子卻開始打架,終究是累極了。

  一旁的馬皇后倒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這位大明國母,此刻眼中不由得閃過一絲動容。

  她想起了當年隨朱元璋起兵時,自己跟著他在戰火中奔波,那個男人也是這般,在每次戰後歸來,先問的永遠是「妹子你餓不餓」,而不是「仗打贏了!」。

  這種情分,是裝不出來的。

  「行了。」馬皇后輕咳一聲,打破了這室內的旖旎,「敏敏剛生完,身子虛,需要靜養。你這般哭哭啼啼的,也不怕讓人笑話。」

  徐景曜這才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的站起身,卻依然不肯鬆開趙敏的手。

  外頭,徐達和王保保的爭奪戰也終於告一段落。

  因著徐允恭一句「孩子還沒睜眼,別給嚇到了」,兩人這才悻悻罷手,改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一樣守著那襁褓,誰也不讓誰多看一眼。

  至於那孩子究竟像誰,是像徐家的智計,還是像王家的驍勇。

  亦或是像那個在產房裡只顧著看媳婦的爹一般是個情種,那都是後話了。

  王保保眼中終是又閃過了複雜的神色。

  這孩子身上流著黃金家族的血。

  這是否意味著,那個曾經在草原上馳騁的時代,終究是要在這大明朝的安穩歲月中,徹底成為一段被封存的歷史了?

  但無論如何,在這一夜,沒有蒙元,沒有大明,只有兩個為了小輩爭風吃醋的老頭,和一個剛剛開始學怎麼當爹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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