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生死輪迴,枯榮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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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顆曾經權傾朝野的頭顱落地時,究竟有沒有濺起三尺高的塵土?

  徐景曜沒看見,也不許看。

  此時的他,正老老實實的待在西院裡,手裡拿著卷書,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這並非是他不想去送那位送了他「半壁江山」思考的胡相最後一程,實在是家法難違。

  謝夫人這幾日是動了真格的。

  按著老輩人的說法,婦人生產乃是過鬼門關,家裡最忌諱衝撞了血光。

  徐景曜身為丈夫,哪怕在外頭是錦衣衛的煞星,此時也得夾起尾巴做人,若是沾染了半點刑場的戾氣回來,怕是連大門都進不去。

  說起這禁足,倒也不全是迷信。

  自打那日錦衣衛借了商廉司的庫房關人,徐景曜因公務繁忙一夜未歸。

  這位平日裡吃齋念佛的主母便發了雷霆之怒。

  在她看來,外頭殺得人頭滾滾,那是一身的血煞之氣。

  趙敏眼看著就要臨盆,這等凶煞若是帶回了家,衝撞了那尚未出世的金孫,便是天大的罪過。

  於是,堂堂錦衣衛指揮同知,那個讓百官聞風喪膽的徐大人,當夜便被勒令去了徐家祠堂罰跪。

  那一夜跪得頗為漫長。

  好在徐家兄弟情深。

  徐允恭這個做大哥的,雖面上看著古板,私底下卻是個懂得變通的。

  趁著徐達去吃飯的空檔,偷偷讓人往蒲團底下塞了個兩寸厚的軟墊。

  謝夫人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罰跪是給列祖列宗看的規矩,心疼兒子那是當娘的本分。

  但這並沒有讓謝夫人解氣。

  一道嚴令隨之頒下:在趙敏生產且滿月之前,徐景曜不得踏出府門半步,更不許鄭皓、楊廷這兩個殺才進府半步。

  這西院,成了金陵城中唯一的淨土。

  「還在想外頭的事?」

  徐允恭挑簾而入。

  徐景曜放下書,苦笑一聲:「大哥來了。外頭......完事了?」

  「完事了。」

  徐允恭解下披風,坐到一旁,神色複雜。

  「胡惟庸那一黨,連帶著塗節那個反咬一口的,今日都在西市口走了。陛下沒讓人用鈍刀子,給了個痛快。這也算是給這位曾經的一人之下,留了最後一點恩典。」

  徐景曜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是意料之中的結局。

  塗節以為自己是首告功臣,殊不知在朱元璋的棋盤上,他也好,胡惟庸也罷,都不過是必須要清除的廢子。

  「只是有一事,我至今沒想明白。」

  徐景曜皺了皺眉,終是將心底那個盤桓許久的疑問吐露出來。

  「那日抓人,詔獄雖滿,但擠擠總還是有的。即便詔獄不行,刑部大牢也空著。為何毛驤偏偏把胡惟庸關到了商廉司的庫房?而且還是那間離我最近的暖閣?」

  這不合常理。

  商廉司是什麼地方?

  那是做買賣、算帳目的衙門。

  用來關押朝廷重犯,不僅逾制,更顯得不倫不類。

  徐景曜原以為是毛驤權急從權,或是為了方便自己這個同知去審問。

  可後來想想,毛驤那種老特務,絕不會犯這種政治上的低級錯誤,除非......

  「是你高看了毛驤,也小看了胡惟庸。」

  徐景曜一愣,抬頭看向大哥。

  「什麼意思?」

  「把人關在商廉司,不是毛驤的主意,也不是陛下的旨意。」徐允恭笑了笑,掏出了一個鴨腿遞過去,「是胡惟庸自己求的。」

  「他自己求的?」徐景曜愕然。

  「正是。」

  徐允恭嘆了口氣,目光變得幽深。

  「那日毛驤帶人圍了相府,胡惟庸並未反抗,只是提了一個要求。他說他畢竟當了這麼多年的丞相,不想在那滿是屎尿臭味的詔獄裡度過最後的日子。他說商廉司是個講利的地方,也是個講理的地方,那裡乾淨。」


  「毛驤不敢擅專,飛馬報了宮裡。陛下沉默了許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准。」

  原來如此。

  原來那日胡惟庸並非是恰巧關在那兒,而是這老狐狸早就算準了一切,特意選了這麼個地方,特意為了把那本冊子交給他。

  徐景曜自以為有著上帝視角,能俯瞰眾生。

  可在這真正的歷史洪流中,在這些玩弄了一輩子權術的政治家面前,他終究還是嫩了些。

  胡惟庸早就看透了死局,也看透了徐景曜的特殊,所以他在臨死前,不僅給自己選了個體面的囚籠,還給自己那未竟的政治抱負,選了個體面的傳人。

  「原來......是我被他擺了一道。」徐景曜喃喃自語,自嘲道。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掌控全局的獵人,卻沒成想,獵物在臨死前,早已為他設好了局。

  這局不害命,卻誅心。

  「怎麼?被算計了?」徐允恭見他神色不對,不由的問道。

  「什麼算計不算計的。」

  徐景曜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

  「只是突然覺得,這大明朝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咱們這位陛下也好,那位剛走的胡相也罷,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看清了就好。」

  徐允恭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爹常說,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兇猛,而是你覺得自己已經贏了。如今這朝堂上的風浪雖然歇了,但你的路,才剛剛開始。」

  「不過眼下,那些都不重要。」

  徐允恭指了指外面。

  「天大的事,大不過添丁進口。娘說了,外頭的事你少操心,若是弟妹這一胎有個閃失,你就準備在祠堂里跪到過年吧。」

  徐景曜摸了摸鼻子,笑著道:「大哥放心。外頭的道理我可能講不過胡惟庸,但這伺候媳婦生孩子的本事,我可比他強多了。」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呼,緊接著便是瓷碗落地的脆響。

  「夫君.....」

  趙敏的聲音帶著絲顫抖和慌亂,從祠堂外後傳了出來。

  徐景曜渾身一僵,轉身起來就要往外沖,只是雙腿跪久,一時有些踉蹌。

  「敏敏!」

  徐允恭也是面色一變,但他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一把伸手扶住徐景曜,之後立刻對外大吼一聲:

  「來人!傳穩婆!去叫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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