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事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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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國公府西院的燈火,比外頭那淒風苦雨的相府要暖和得多。

  徐景曜淨了手,正拿著一把銀刀,耐心地替趙敏剔去那層薄皮。

  孕婦不大能吃這柿子皮,裡面的鞣酸會讓人消化困難。

  這動作他做得極熟稔,仿佛白日裡在那城門口攔下當朝宰相雷霆之怒的人不是他,而只是個在後廚偷閒的幫工。

  趙敏倚在軟塌上,身形因著孕色而顯得愈發豐腴柔和。

  她接過徐景曜遞來的那一碟流心紅肉,並未急著入口,反倒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家夫君那張雖帶著笑的臉。

  「夫君是在想胡家的事?」

  趙敏的聲音輕柔,卻一針見血。

  徐景曜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苦笑一聲,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果然瞞不過你。今日那場面,著實有些......慘烈。胡惟庸那老貨,平日裡看著陰鷙深沉,真到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時候,也就只是個瘋了的可憐人罷了。」

  他將白日裡驚馬碾人的經過,當做是個市井段子,輕描淡寫地講了一遍,末了還感嘆了一句:「也是那胡侃命數不好,那馬早不驚晚不驚,偏偏在秦王儀仗剛過,人流最密的時候驚了。這大明朝的馬,怕是也懂政治,知道什麼時候該送人上路。」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

  然而,趙敏聽了,卻是眉頭微微一蹙,捏著銀勺的手停在了半空。

  「夫君,這世上的馬,當真有這麼懂事的麼?」

  徐景曜一愣:「什麼?」

  「妾身雖不懂朝堂大事,但也知曉這京師里的馬,多是經過調教的官馬。尤其是相府公子的座駕,那必是千挑萬選的溫順牲口。」趙敏偏過頭,眼神清亮。

  「今日城門口是有秦王儀仗,鼓樂喧天不假,但這等陣仗,胡家的馬平日裡也不是沒見過。怎麼偏偏就在今日,就在那要命的一瞬間,瘋得那般恰到好處?」

  「而且......」趙敏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女子的細膩直覺,「這馬驚了,不往空處跑,偏偏把人往車輪底下甩。這也太巧了些。」

  「巧得就像是......有人拿著尺子量過一樣。」

  這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徐景曜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原本也是個心思縝密之人,只是今日被胡惟庸那喪子之痛的衝擊力給晃了眼,又被那歷史慣性的思維給帶偏了,只當這是那個著名的墜馬案上演了。

  可如今被趙敏這一點撥,他的邏輯思維瞬間回籠。

  是啊,太巧了。

  如果這不是意外,那就是謀殺。

  如果是謀殺,那是誰幹的?

  原本輕鬆歡快的氣氛,因為這一層邏輯的剝離,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首先,絕不會是朱元璋。

  那位洪武大帝要殺人,從來不需要搞這種暗戳戳的意外。

  他若是想動胡惟庸,直接一道聖旨,錦衣衛把相府一圍,羅織幾個擅權植黨的罪名,那是一抓一個準。

  哪怕現在還不到徹底收網的時候,老朱也沒必要去殺一個紈絝子弟來泄憤。

  那是下三濫的手段,不符合開局一個碗打天下的帝王格局。

  其次,也不會是朱標。

  太子儒雅,這是天下皆知的。

  更何況,這幾年朱元璋有意放權,六部的摺子多是先送東宮。

  胡惟庸雖然跋扈,但在處理繁雜政務上,確實是把好手,客觀上替朱標分擔了不少壓力。

  在新的行政班底搭建起來之前,朱標其實是樂得留著胡惟庸當個高級打工仔的。

  那麼,排除了這兩個最大的莊家,還有誰?

  徐景曜的目光落在那盞搖曳的燭火上,腦海中浮現出今年開春時,朱元璋的一道旨意。

  「六部事宜,凡錢糧、刑名、選舉、營造等重務,皆可直奏御前,毋事事經由中書省。」

  這道旨意,在當時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畢竟中書省還在,丞相還在,大家只當是陛下勤政,想多管管事。

  可如今細細想來,這分明就是釜底抽薪。

  胡惟庸之所以權傾朝野,靠的就是中書省那「上承天子、下統百官」的把關權。


  如今六部可以越過他直接向皇帝匯報,那他這個丞相,實際上已經被架空了一半。

  一個被架空,卻還占著相位的權臣,那是很危險的。

  更危險的是,胡惟庸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最近才頻頻宴請勛貴,試圖在軍方尋找新的支點。

  「這局棋,有意思了。」

  「敏敏,你說得對。這馬,確實應當是被人餵了藥的。」

  既然不是皇帝,不是太子,那這個在幕後推波助瀾的人,必定是一個急於看到胡惟庸倒台,或者說,急於逼著胡惟庸狗急跳牆的人。

  這個人,必須對相府的行程了如指掌,能在馬匹的草料里動手腳。

  這個人,必須在朝堂上有足夠的野心,認為胡惟庸倒了,他就能從中分一杯羹。

  又或者,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是一群早已在暗中投靠了皇權,急於向朱元璋遞交投名狀的背叛者。

  比如.....那個平日裡跟在胡惟庸屁股後面,唯唯諾諾的塗節?

  又比如,那個剛剛接手了刑部,急於立威的某位新貴?

  徐景曜不知道確切的名字,但他看清了這背後的邏輯。

  這是一場牆倒眾人推的預演。

  有人嫌這牆倒得太慢,所以趁著秦王就藩的當口,在胡惟庸最脆弱的心頭上捅了一刀。

  這一刀,斷了胡惟庸的後,也斷了他最後的理智。

  「夫君?」趙敏見他神色變幻,不由得有些擔憂,「若是被人設計的,那你今日攔了胡惟庸,豈不是壞了那幕後之人的好事?」

  「不。」徐景曜走回榻邊,拿起一塊柿子餅,輕輕咬了一口。

  「我攔下他,才是幫了那幕後之人。」

  「若是讓胡惟庸當街殺了車夫,那他就是個暴虐的丞相,陛下殺他,那是為了國法。他死得雖然慘,但罪名單一。」

  「可如今,車夫沒死,胡惟庸這口惡氣憋在肚子裡。他會懷疑是一場陰謀,他會覺得滿朝文武都要害他,甚至會覺得是陛下要對他趕盡殺絕。」

  「人在絕望和恐懼中,是會發瘋的。」

  「一個發了瘋的丞相,和一個僅僅是暴虐的丞相,哪一個對陛下來說,殺起來更順手,更能株連九族,徹底剷除相權這棵大樹呢?」

  趙敏聞言,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朝堂上的博弈,當真是一步一坑,吃人不吐骨頭。

  「好了,不說這些晦氣事。」

  徐景曜見嚇著了媳婦,連忙收斂了神色,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將一塊最軟糯的柿子肉餵到趙敏嘴邊。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只需看著這齣戲怎麼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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