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李景隆:徐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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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廉司掛牌的第三天,那扇朱漆剝落的大門被人敲響了。

  敲門的動靜挺大,不像是有公事,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鄭皓黑著臉去開門,門一開,外頭站著個錦衣玉帶的年輕公子哥。

  這人長得那是真俊俏,劍眉星目,一身大紅色的織金紅服,腰上掛著好幾塊玉佩,走起路來叮噹亂響,身後還跟著四個捧著食盒的家丁。

  正是曹國公李文忠的長子,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門口,拿摺扇捂著鼻子,嫌棄地看了一眼這荒草叢生的院子,又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商廉司牌匾。

  「就這兒?」

  李景隆皺著眉,嘟囔了一句。

  「這是人待的地方嗎?我爹是不是糊塗了,非讓我來這破地方受罪。」

  鄭皓像尊門神一樣擋在路中間,手按著刀柄,沒說話,也沒讓路。

  「嘿!你這黑大個兒!」李景隆把摺扇一合,「不認識本公子?我是曹國公府的小公爺!去,叫徐……叫你們司長出來。」

  「進來吧。」

  裡屋傳出徐景曜懶洋洋的聲音。

  鄭皓這才側身讓開。

  李景隆提著衣擺,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生怕這滿地的灰弄髒了他那雙千金難買的粉底皂靴。

  進了正堂,只見徐景曜正歪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根逗貓棒,在逗一隻不知從哪跑來的野貓。

  那貓也不怕生,正抱著一邊的椅腿啃得起勁。

  「來了?」

  徐景曜眼皮都沒抬。

  「坐。那凳子剛擦過,不髒。」

  李景隆沒坐,他揮手讓人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後背著手看著徐景曜。

  「徐景曜,咱倆雖然以前也算認識,但這次我來,完全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李景隆把下巴抬得挺高,一臉的不情願。

  「我爹說了,你在蘇州辦差辦得漂亮,非讓我來跟你學學。」

  「但我醜話可說在前頭。」

  「本公子可是要去五軍都督府掌兵的人,這種算帳查稅的瑣碎活兒,我可不愛干。我就是來掛個名,沒事別煩我。」

  徐景曜終於放下了手裡的逗貓棒。

  李景隆這人,歷史上評價兩極分化。

  有人說他是草包,把朱允炆的江山都給送沒了,也有人說他是個聰明人,那是順勢而為。

  但在現在的徐景曜眼裡,這就是個還沒經歷過社會毒打的二世祖。

  既然要來他手下辦事,那規矩就得好好立立,至少先把他這被寵壞的氣焰打壓下去。

  「九江啊。」

  徐景曜笑眯眯地喊了一聲他的表字。

  「你爹讓你來的時候,還交代別的了嗎?」

  李景隆愣了一下:「交代什麼?就是讓我多聽、多看、少說話。」

  「沒別的了?」

  「沒了。」

  「哦,那看來表哥還是心軟,有些話沒好意思當面跟你說。」

  徐景曜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下。」

  「我說了我不……」

  「我讓你坐下。」徐景曜的聲音沉了幾分,也沒見他怎麼發火,但那股子煞氣,讓李景隆莫名心裡一緊。

  李景隆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坐下了。

  「既然進了這個門,咱們就得論論規矩。」

  徐景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地方可不是讓鍍金的,規矩不訂好,李景隆得上了天去。

  「按公職,我是商廉司司長,你是副司長,我是你上級。」

  「按私交,你爹是我表哥,還是我大哥的乾親。咱們兩家那是通家之好。」

  「按輩分……」

  徐景曜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得管我叫聲叔?」

  李景隆驚得跳了起來:「什麼?!叔?你也就比我大兩三歲!咱倆昨天還各論各的呢!你想占我便宜?」


  「這是規矩。」

  徐景曜也不急,慢條斯理地說道。

  「你要是不叫也行。我現在就讓人去請曹國公來,讓他評評理,看看這禮數亂沒亂。」

  提到他爹李文忠,李景隆的氣焰瞬間滅了一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

  來之前李文忠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要是敢在徐景曜這兒耍少爺脾氣,回去就把腿打斷。

  笑話,李文忠請徐達在水雲間泡了整整一旬時間,才讓徐達鬆了口,同意徐景曜管管李文忠。

  那水雲間花的銀子,把李文忠腿打斷再接好都夠三五回的了。

  李景隆臉憋得通紅,站在那兒吭哧了半天。

  最後,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徐……叔。」

  「哎,大侄子真乖。」

  徐景曜樂了,笑得那叫一個慈祥。

  「既然叫了叔,那叔也不能白占你便宜。桌上這些點心,就算是孝敬叔的了。」

  李景隆氣得直翻白眼,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頭扭向一邊,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這個無賴。

  就在這時,後堂的門帘一掀。

  陳修頂著兩個大黑眼圈,手裡捧著一本帳冊沖了出來。

  「大人!查出來了!查出來了!」

  陳修興奮得兩眼放光,甚至沒注意到屋裡多了個穿紅袍的貴公子。

  「徐大人!這戶部的帳做得太漂亮了,簡直是天衣無縫!但也正是因為太漂亮,反而露了馬腳!」

  「哦?」

  徐景曜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說說看。」

  陳修把帳冊攤開在桌上,指著其中一行。

  「大人請看。這是洪武八年,兩淮鹽運司發往湖廣的鹽引記錄。一共是發引三千張,每引四百斤,總計一百二十萬斤鹽。」

  「按照戶部的規矩,食鹽在運輸途中,會有火耗,也就是損耗。或是因為受潮化了,或是因為搬運撒了。」

  「通常來說,這損耗定在一成左右,也就是一百斤鹽,運到地方能剩九十斤就算合格。」

  「但是!」

  陳修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帳冊上。

  「這一年,兩淮運往湖廣的鹽,損耗高達三成!」

  「三成?」

  旁邊的李景隆雖然在生氣,但畢竟也是正兒八經受過教育的,聽聞此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一百二十萬斤鹽,損耗三成,那就是三十六萬斤沒了?這鹽是拿水潑的嗎?怎麼化得這麼快?」

  陳修這才看見李景隆,愣了一下,但沒多問,接著說道:

  「這位公子說得對。三成的損耗,除非是運鹽的船翻了,或者是天下暴雨把鹽包都淋透了。」

  「可是下官查了那年的欽天監記錄,那一整年,長江水道風調雨順,並沒有大的水患。」

  「而且……」

  陳修翻過一頁,指著另一處記錄。

  「……更奇怪的是,雖然損耗了三成,但湖廣那邊的鹽價並沒有漲,反而比往年還穩。而且當地並沒有缺鹽的奏報。」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鹽少了三十六萬斤,但是百姓沒覺得缺鹽,價格也沒漲。」

  「這就有點意思了。」

  李景隆皺著眉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徐……徐叔,這說明啥啊?是不是那幫鹽商自己貼錢補上了?」

  徐景曜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大侄子,你見過做買賣賠錢賺吆喝的商人嗎?」

  「那三十六萬斤鹽,根本就沒損耗。」

  「它們還在。」

  「只不過,從官鹽變成了私鹽。」

  徐景曜拿起帳冊,冷笑了一聲。

  「這幫人膽子真大啊。把官鹽報成損耗,然後私底下偷偷賣出去。這三十六萬斤鹽的稅銀,就這麼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

  「這還只是一年的,還只是湖廣一路的。」


  「要是把這十年的,全國的都算上……」

  徐景曜沒往下說,但屋裡的空氣明顯冷了幾分。

  那是一個能把國庫搬空的天文數字。

  「那……那咱們怎麼辦?」李景隆也被這數字嚇了一跳,「直接去抓人?」

  「抓誰?」徐景曜反問,「帳面上人家做得滴水不漏,都說是火耗。你去抓誰?抓老天爺?」

  「那……」

  「得抓現行。」

  徐景曜站起身,把那本帳冊合上。

  「九江啊,你剛才不是說,你爹讓你來多聽多看嗎?」

  「現在機會來了。」

  李景隆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往後縮了縮身子。

  「你……你想幹嘛?」

  「咱們這商廉司剛開張,那幫鹽老鼠肯定防著我,防著鄭皓,甚至防著陳修他們。」

  「但他們絕對不會防著你。」

  徐景曜上下打量著李景隆這一身騷包的打扮。

  「你是曹國公的小公爺,是金陵城出了名的……咳咳,風流人物。」

  「你去龍江造船廠那個碼頭溜達,誰也不會覺得你是去查案的。」

  「我?」李景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去碼頭幹嘛?那裡又髒又臭的。」

  「去看一樣東西。」

  「這兩天,正好有一批從兩淮運鹽過來的船要進港,然後轉運去江西。」

  「你去碼頭,別看鹽,也別看帳。」

  「你就看船。」

  「看船?」李景隆一臉懵。

  「對。」

  徐景曜耐心解釋道。

  「你去看看,那些卸完了貨,號稱是空船返航的船隻。」

  「看看它們的吃水線。」

  「要是那是空船,船身應該飄在水面上,吃水極淺。」

  「要是那船身壓得沉甸甸的,吃水線沒變……」

  「那就說明,那船底下的夾層里,藏著貓膩。」

  「這可是個技術活兒,一般人看不出來。只有咱們大侄子這種見過世面的人,才能一眼看穿。」

  徐景曜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給他戴了頂高帽子。

  「去吧,大侄子。」

  「這商廉司的第一功,叔給你留著呢。」

  李景隆被這一通忽悠,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一聽說能立功,而且不用看那枯燥的帳本,心裡也有些活動。

  「行吧。」

  李景隆站起身,整了整那一身名貴的衣服,打開摺扇搖了搖。

  「那本公子就去那碼頭走一遭。」

  「不過說好了,要是有功勞,你得跟我爹說,讓他給我那匹汗血馬解禁。」

  「放心。」徐景曜笑得更慈祥了,「只要你查實了,別說汗血馬,叔送你一匹真的汗血寶馬。」

  看著李景隆帶著家丁大搖大擺地走了,陳修有些擔心地問:

  「大人,這位……小公爺能行嗎?那龍江造船廠的水可深著呢,那是工部和戶部共管的地盤。」

  「放心。」

  徐景曜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那根逗貓棒。

  「就是因為水深,才得讓他這種愣頭青去攪合。」

  「他是曹國公的兒子,又是陛下的外甥孫。在那碼頭上,沒人敢動他。」

  「咱們就坐在這兒,等著好大侄給咱們釣一條大魚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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