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半生帝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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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誠意伯府的後廳,沒點太多燈,僅有的幾盞燭火跳動著,把屋裡的陳設照得影影綽綽。

  晚飯擺上來了。

  沒有什麼山珍海味,也沒有什麼精緻點心。

  桌子正中間,擺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豆腐燉青菜,旁邊是一籃子剛出爐的燒餅,還有一碟子醃蘿蔔乾。

  這就是大明開國元勛劉伯溫的晚飯。

  「嫌寒酸?」

  劉伯溫拿起一個燒餅,掰開,熱氣夾雜著面香撲面而來。

  他看了一眼正拿著筷子發愣的徐景曜,笑眯眯地問道。

  「哪能啊。」徐景曜回過神,夾了一筷子豆腐。

  「伯爺這兒的飯,那是全京城最乾淨的。吃了心裡踏實。」

  「哼,你小子這張嘴,倒是比蜜還甜。」

  劉伯溫咬了一口燒餅,掉下來的芝麻粒他都捨不得浪費,用手指頭蘸著放進嘴裡。

  「老夫這一輩子,吃過皇宮的大宴,也啃過行軍的乾糧。到頭來才發現,還是這老家青田的豆腐,最養人。」

  徐景曜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頭髮有些花白且凌亂,臉上布滿皺紋。

  就像個村口隨處可見的倔老頭,正眯著眼,享受著那一碗熱湯帶來的慰藉。

  「江寵。」

  劉伯溫突然開口,看向一直不肯入座的江寵。

  「坐下,一起吃。這是家宴,沒那麼多規矩。」

  江寵猶豫了一下,看向徐景曜。

  「伯爺讓你坐你就坐。」徐景曜拉了他一把。

  江寵這才半個屁股沾著凳子坐下,拿起一個燒餅,卻不動筷子夾菜。

  劉伯溫笑了笑,親自盛了一碗豆腐湯,推到江寵面前。

  「上次老夫教你的《八陣圖》,看得如何了?」

  江寵連忙放下燒餅,恭敬答道:「回伯爺,看了。只是其中天覆陣的變化,還有些晦澀,弟子愚鈍……」

  「不急。」劉伯溫擺擺手。

  「兵法這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錦衣衛,學的是殺人技,講究的是快、准、狠。但行軍打仗不一樣,講究的是勢。」

  「若是只知道按照書本來,豈不是跟宋太宗一樣無用了?」

  說著,劉伯溫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皮都磨破了,顯然是經常翻看。

  「這是老夫早年間寫的一點心得,關於如何用奇門之術配合戰陣的。你拿去,沒事的時候多琢磨琢磨。」

  江寵雙手顫抖著接過那本冊子,眼眶一下子紅了。

  在這個時代,知識是無價的,兵法更是傳家寶。

  劉伯溫這是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掏給他了。

  「伯爺,這太貴重了……」

  「拿著吧。」劉伯溫嘆了口氣。

  「老夫這一身所學,那兩個兒子……唉,他們不是這塊料。你是塊璞玉,別浪費了。」

  「以後景曜這小子要是在外面惹了禍,還得靠你護著他周全。」

  徐景曜聽著這話,心頭突然湧起酸澀。

  這語氣……

  怎麼聽著像是在交代後事?

  「伯爺。」徐景曜放下了筷子,也沒心思吃那美味的豆腐了,「您最近……身體不舒服?」

  「老毛病了。」

  劉伯溫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很深,聽得人揪心。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道:「景曜啊。」

  「剛才跟你說的胡惟庸的事,你要往心裡去。」

  「胡惟庸這個人,才幹是有,但心胸太窄,且貪戀權勢。陛下現在用他,是因為李善長退了,朝中需要一隻狼來制衡各方。」

  「但狼養大了,是會咬人的。」

  徐景曜點了點頭:「晚輩明白。晚輩一定會小心應對。」

  「不,你不明白。」

  劉伯溫搖了搖頭。


  「老夫擔心的不是你被他咬,老夫擔心的是……」

  他指了指頭頂,那是皇宮的方向。

  「……陛下是在養蠱啊。」

  「陛下眼裡揉不得沙子。他現在縱容胡惟庸,甚至幫他壓下彈劾你的摺子,不是因為陛下糊塗,而是因為陛下想看看,這隻狼,到底能長多大?到底能牽扯出多少人?」

  「等到那一天……」

  劉伯溫的手在脖子上輕輕一划。

  「……那就是天翻地覆。」

  「老夫這把老骨頭,擋了胡惟庸的路,也礙了有些人的眼。恐怕是……撐不到那一天了。」

  「伯爺!」徐景曜大驚,「您別亂說!陛下對您可是……」

  「陛下對老夫很好。」

  劉伯溫打斷了他,此時的劉伯溫,眼中有感激,有恐懼,也有無奈。

  「陛下是千古一帝,他給了老夫施展才華的舞台,讓老夫能從一個高安縣丞,變成這大明的誠意伯。這知遇之恩,老夫萬死難報。」

  「但是,景曜啊。」

  劉伯溫伸出手,拍了拍徐景曜的手背。

  那手很涼,涼得讓徐景曜心裡發顫。

  「伴君如伴虎。」

  「陛下是龍,龍能行雲布雨,澤被蒼生;但龍威難測,一怒也會伏屍百萬。」

  「老夫老了,也累了。想回青田老家,再去喝那一口家鄉的水,再去聽聽那山裡的風……可是陛下不放啊。」

  「他說,劉基啊,你就在京城待著,咱看著你,心裡踏實。」

  劉伯溫笑了,笑得眼角泛起了淚花。

  「踏實……」

  「是啊,把我扣在手裡,他是踏實了。」

  「可老夫……」

  他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仿佛那件寬大的衣袍下,只剩下一具空空的骨架。

  江寵連忙上前給他拍背,徐景曜趕緊遞水。

  好半天,劉伯溫才緩過勁來。

  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行了,不說這些喪氣話。」

  劉伯溫重新拿起那個吃到一半的燒餅,狠狠地咬了一口。

  「景曜,你記住老夫一句話。」

  「你比老夫幸運。你有徐達這個好爹,有馬皇后這個靠山,還有那股子不拘一格的機靈勁兒。」

  「在這大明的棋局裡,老夫是顆過河的卒子,只能進,不能退,遲早要被吃掉。」

  「但你不一樣。」

  「你要當那個……跳出棋盤的人。」

  「別陷進去。」

  「千萬……別陷進去。」

  那一頓飯,吃得徐景曜心裡沉沉的。

  臨走的時候,劉伯溫堅持要送到門口。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

  徐景曜回過頭,看見那個消瘦的老人,提著一盞燈籠,站在誠意伯府那略顯破敗的大門口。

  風吹亂了他的白髮,吹動著他的衣擺。

  他就像是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在風中搖曳。

  「回去吧!」

  劉伯溫揮了揮手。

  「路滑,慢點走。」

  徐景曜對著那個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直到上了馬車,走出了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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