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晨謁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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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時,徐景曜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被管家隔著門輕聲喚醒的。

  按規矩,新婚次日要早起祭祖,向祖宗稟告家族添了新婦。

  身邊,趙敏還在熟睡,徐景曜輕手輕腳起身,卻還是驚醒了她。

  「什麼時辰了?」趙敏迷迷糊糊問,聲音帶著睡意。

  「還早,你再睡會兒。」徐景曜幫她掖好被角。

  「我先去準備祭祖的事。」

  趙敏卻搖頭坐起:「我也該起了。祭祖是大事,新婦更要鄭重。」

  見她堅持,徐景曜也不再勸。

  兩人梳洗更衣,換上一身衣裳。

  趙敏是一身海棠紅配月白長裙,徐景曜則是深藍直裰,只在腰間系了根玉帶。

  推開房門,秋日晨風清涼。

  府中僕從早已開始灑掃,見新人出來,紛紛行禮道賀。

  前院正廳已擺好香案,徐達和謝夫人端坐主位,世子徐允恭、二公子徐增壽都已到齊。

  徐增壽眼下烏青,顯然前幾日寫請柬的後遺症還沒消,正偷偷揉著右手腕。

  「來了?」徐達見兒子兒媳進來,難得正經地點點頭。

  「先去祠堂。」

  徐家祠堂在後院東側,是座獨立的院落,白牆青瓦。

  祠堂內光線略顯昏暗,正中是一排排烏木神龕,牌位林立,最上方懸掛著徐氏宗祠的匾額。

  香案上供著時鮮瓜果,三足銅香爐中青煙裊裊。

  徐景曜站在門檻外,心中莫名升起奇異的感覺。

  前世民眾普遍對祖宗,家族沒什麼概念。

  穿越後雖然成了徐達之子,但靈魂終究隔著一層,對這些牌位上的名字,並無多少真情實感的敬畏。

  「愣著做什麼?」徐達在他肩上輕拍一下。

  「進來,給祖宗磕頭。」

  眾人按長幼順序入內。

  徐達親自點燃線香,分發給家人。

  趙敏作為新婦,被謝夫人引著站在徐景曜身側稍後的位置。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孫徐達,率妻謝氏,子允恭、增壽、景曜,暨新婦趙氏,謹以香燭清酌,稟告祖宗:今四子景曜已成家室,娶海西侯妹趙氏敏為妻,門戶有繼,香火得續。伏祈祖宗庇佑,夫婦和睦,家宅安寧。」

  說罷,徐達率先跪拜叩首。

  徐景曜跟著跪下,額頭觸地時,冰冷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能感覺到身旁趙敏的緊張。

  她跪得筆直,行禮一絲不苟,顯然之前被馬皇后仔細教導過。

  三拜之後,眾人起身。

  徐達走到神龕前,開始一一介紹牌位。

  從徐家定居濠州後的先祖,到曾祖、祖父……

  「這位,」徐達停在一個較舊的牌位前,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是你的高祖父,徐韜公。」

  徐景曜抬眼看去,牌位上刻著「唐故御史中丞徐公諱韜之神位」。

  「唐宣宗年間,徐韜公官至御史中丞。」徐達緩緩道。

  「那時徐家還在洛陽,算是書香門第。後黃巢亂起,舉家南遷,輾轉到了濠州。」

  徐景曜心中一動。

  唐末亂世,一個御史家族從洛陽南遷至濠州。

  這中間有多少顛沛流離,不足為外人道。

  徐達繼續往上指:「再往上,這位。」

  牌位更古舊些,字跡都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辨認出:「漢故處士徐公諱稺字孺子之神位」。

  徐孺子!

  那個徐孺下陳蕃之榻的徐孺子!

  東漢著名高士,名垂青史的人物!

  古往今來,華夏千年歷史,得位的皇帝都會給自己找個祖先。

  用來證明自己得位之正。

  李世民追李廣、李隆基攀老子,趙匡胤找伯益,劉邦認劉清……


  皇帝都需要顯赫祖先來裝點門面,何況世家大族。

  「這位孺子公,是咱們徐家可考最早、也最顯赫的先祖。」徐達的聲音裡帶著自豪。

  「《後漢書》有載,陳蕃為豫章太守,不接賓客,唯稺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這是何等清譽!」

  趙敏也聽得入神。

  她在漠北時讀過漢家典籍,知道這個典故,輕聲接道:「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王勃《滕王閣序》里的句子。」

  徐達讚許地看她一眼:「正是。孺子公一生不仕,卻名動天下,靠的是德行學問。咱們徐家後來雖武勛起家,但這家風,不能忘。」

  徐景曜看著那個牌位,心中感慨萬千。

  穿越以來,他雖是歷史專業,但也從未認真研究過徐家的來歷。

  在他印象里,徐達就是大明開國名將,徐家就是新興勛貴。

  卻不知,這家族竟能上溯至東漢名士,中間歷經唐末五代、宋元變遷,香火未絕。

  亂世浮沉,一個家族能存續數百年,何等不易。

  「爹,」徐景曜忽然開口,「咱們徐家一直有修譜嗎?」

  徐達點頭:「有。戰亂時遺失了些,但我盡力補全了。從孺子公到韜公,再到濠州一脈,譜系還算清楚。」

  他頓了頓,又笑道:「說起來,當年陛下登基後,有文臣建議追尊前代名人為朱氏先祖,以顯正統。有人提議朱熹朱文公,畢竟同姓。陛下卻說:吾本淮右布衣,起於微末,何須攀附古人?」

  徐景曜知道這段歷史。

  朱元璋此舉,其實透著難得的自信。

  老子得天下靠的是刀槍拳頭,不是靠祖宗名聲。

  「但咱們武將世家不同。」徐達話鋒一轉。

  「勛貴之家,若沒有淵源,容易被人視為暴發門戶。有孺子公這樣的先祖,朝中文臣說起來,也能少些武夫粗鄙的閒話。」

  這話說得實在。

  祭拜完畢,眾人退出祠堂。

  趙敏輕輕拉了下徐景曜的衣袖,低聲道:「沒想到徐家淵源如此久遠。」

  「我也沒想到。」徐景曜實話實說。

  「以前沒細問過。」

  走在前面的徐增壽回頭,嘿嘿一笑:「景曜是不是以為咱家就是從爹這代開始的武夫門戶?」

  徐景曜失笑:「二哥說得我好像多沒見識似的。」

  「你有見識,就是不太關心這些祖宗八代的事。」徐增壽湊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些先祖里,我最佩服的還是孺子公,不靠當官,光靠學問德行就能名留青史,多瀟灑!」

  徐達在前面聽見,回頭瞪他一眼:「瀟灑?你倒是學學孺子公的學問!寫個請柬跟鬼畫符似的!」

  眾人鬨笑。

  徐景曜笑著搖頭,心中卻還在想祠堂里那些牌位。

  從徐孺子到徐韜,再到濠州徐氏,最後出了個徐達。

  一條血脈,穿越千年亂世,明明滅滅,卻終究沒有熄滅。

  而他,一個來自後世的靈魂,此刻竟也站在這條血脈的延長線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

  「想什麼呢?」趙敏輕聲問。

  「想……」徐景曜抬頭,看向祠堂方向。

  「想這些祖宗若知道後世子孫里,出了個娶蒙古郡主的,會作何感想。」

  趙敏抿嘴笑:「大概會說:有辱斯文。」

  她現如今已然習慣了大明的生活,倒是對自己的蒙古身份也並不在意了。

  「也可能說:這小子有本事。」徐景曜也笑。

  說笑間,已回到前廳。

  早膳早已備好,一家人圍坐用飯。

  席間不再提祖宗之事,只說些家常閒話。

  徐達問趙敏住得可習慣,謝夫人叮囑這幾日不必晨昏定省太勤,先好生休息。

  氣氛溫馨尋常。

  飯後,徐達叫住徐景曜:「你隨我來書房。」

  書房內,徐達從書架深處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遞給徐景曜。


  「這是咱們徐家的家譜副本,你拿去,有空看看。」

  徐景曜接過,冊子不厚,上書「濠州徐氏宗譜」六個楷字。

  翻開內頁,蠅頭小楷工整記錄著世代姓名、生卒、事跡。

  從徐稺開始,一代代,綿延不絕。

  「看最後幾頁。」徐達說。

  徐景曜翻到最後,愣住了。

  最新的一頁上,墨跡尚新,工整寫著:

  「第四世孫景曜,娶趙氏,諱敏,海西侯王保保之妹,北元郡主。婚於洪武六年癸丑八月初八。」

  下面還空著大片位置,顯然是留給記載後世子孫的。

  徐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的名字,從此就在這譜上了。將來你的兒女,孫輩,都會續在後面。」

  徐景曜過了半晌才低聲說:「爹,我有點不真實。」

  「覺得配不上這些祖宗?」徐達看透他的心思,笑了笑。

  「當年我也有過這念頭。一個濠州農家子,突然成了國公,名字要和孺子公列在同一本譜上,何德何能?」

  「但後來我想明白了。祖宗是根,咱們是枝葉。根扎得深,枝葉才能茂盛。可反過來,枝葉若不開花結果,根再深,這棵樹也要枯死。」

  「你娶了敏兒,是枝葉新發。將來你們生兒育女,開枝散葉,徐家才能繼續往下傳。」

  徐達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這就是傳承,不一定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要好好活著,把血脈傳下去,把家風傳下去,就是對祖宗最好的告慰。」

  徐景曜默然點頭。

  多少顯赫家族,起高樓,宴賓客,然後樓塌了,子孫零落,譜系斷絕。

  能歷經無數戰亂災荒,還能一脈不絕的,簡直是奇蹟。

  而這奇蹟的背後,是無數平凡又不平凡的人。

  「我明白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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