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殺不盡的世家,洗不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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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景曜這會兒正躺在躺椅上,看著不遠處正在艱難挪步的江寵。

  忍不住咧了咧嘴。

  這哥們兒,此刻渾身上下纏滿了白色的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兩個鼻孔。

  他左肩的傷口最重,整個左臂都被吊在胸前,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活像個成精的蠶蛹。

  每走一步,那姿勢都透著股滑稽,但他依舊堅持著,手裡還緊緊攥著把刀。

  「我說……」徐景曜嘆了口氣,「太醫都說了讓你靜養,你這才剛能下地,瞎折騰什麼呢?」

  「躺著,難受。」

  徐景曜又說道:「你現在這樣子,連只雞都殺不死,還是老實歇著吧。」

  江寵停下腳步,悶聲悶氣地回道:「太醫說了,多動動,傷口長得快。」

  徐景曜扶額道:「太醫是讓你散步,沒讓你練刀!」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沒有通報,沒有儀仗。

  太子朱標走了進來。

  「殿下。」徐景曜想要起身。

  「躺著吧。」朱標擺了擺手。

  太子今個兒身後沒帶太多隨從,只跟了那個貼身的大太監。

  他走到江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讚許。

  「傷成這樣還能想著練刀,是個硬骨頭。」

  江寵想要行禮,卻被身上的繃帶扯得齜牙咧嘴。

  「行了,你也坐下吧。」朱標擺了擺手,示意太監搬來錦墩,自己就在徐景曜身邊坐了下來。

  「殿下,」徐景曜看著朱標略顯疲憊的神色,「可是……查出什麼了?」

  朱標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查得怎麼樣了?」徐景曜開門見山。

  「斷了。」

  「斷了?」

  「那個把你騙出城的小廝,」朱標解釋道。

  「錦衣衛把他的祖宗八代都翻出來了。三代貧農,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他爹是老實巴交的佃戶,他娘給人家縫補衣服過活。這樣的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死士。」

  「可他偏偏就是。」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這就是士閥的手段。他們養死士,不看出身,只看怎麼用。或許是從小收養,或許是……拿捏住了什麼把柄。」

  「那……消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徐景曜追問。

  「水雲間開分店到浙江這事兒,可是絕密。除了咱們幾個人,就只有……」

  「李祺。」朱標吐出了這個名字。

  「對,李祺!」徐景曜眼睛一亮,「他剛領了差事,這消息就漏了。是不是他那邊……」

  「不是他。」

  朱標搖了搖頭,打斷了徐景曜的猜測。

  「孤本來也是這麼想的,甚至父皇都動了殺心,想把李善長叫進宮敲打敲打。可是……」

  朱標拋出了一個讓徐景曜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消息。

  「就在你遇刺的那天下午,也就是李祺準備動身去蘇州的前一天。」

  「李府,也遭了刺客。」

  「什麼?!」徐景曜大驚失色。

  「李祺被人在書房裡捅了一刀,正中心窩,差一點點就沒命了。」

  朱標沉聲道。

  「現在,他還在床上躺著,昏迷不醒。太醫說,能不能活下來,全看天意。」

  徐景曜徹底沉默了。

  這是一招完美的苦肉計。

  雖然這苦肉計大概率不是李家自己演的,而是對手為了切斷線索,順便把水攪渾而下的毒手。

  「夠狠……」徐景曜喃喃自語。

  對方這是在告訴他們:別查了,查也沒用。我們不僅敢動徐家,連李善長家我們也敢動!

  「好一個東南士閥。」

  徐景曜咬著牙,冷笑道。

  「他們這是在向陛下示威啊。他們在說:這江南,是他們的地盤,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爪子!」


  「父皇震怒。」

  朱標揉了揉眉心,「錦衣衛已經抓了幾百人,但……抓不到正主。」

  「那些動手的,都是黑戶,死無對證。背後的金主,藏得比狐狸還深。咱們都知道肯定是那幾家乾的。可是……」

  朱標抬起頭,看著徐景曜,眼中滿是無奈:

  「……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就不能動他們。他們不是普通的土匪,他們是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他們的子弟遍布朝野,他們的名望響徹江南。若是沒有鐵證就大開殺戒,只會讓天下士子寒心,讓江南動盪。」

  「總不能……真的把他們全殺光吧?」

  朱標這句反問,透露出的是實實在在的無力感。

  徐景曜沉默了。

  是啊,殺不光的。

  唐末,黃巢起義。

  天街踏盡公卿骨,內庫燒為錦繡灰。

  黃巢那幫人,是真的殺紅了眼。

  他們把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的門閥世家。

  什麼五姓七望,什麼清河崔氏、隴西李氏,統統從肉體上消滅了。

  他們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扔進了滾滾的黃河裡,把他們的豪宅燒成了灰燼。

  那一頓殺,直接改變了華夏千年的歷史基調。

  從此以後,那種能夠左右皇權,甚至凌駕於皇權之上的門閥政治,徹底退出了歷史舞台。

  取而代之的,是科舉取士,是流水的官僚。

  但是……

  徐景曜閉上了眼睛。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門閥雖然沒了,但士紳,宗族這種新的怪物,卻又在廢墟上長了出來。

  他們雖然沒有了千年的底蘊,但那種抱團取暖,對抗皇權,吸食民脂民膏的本性,卻是一脈相承的。

  從台前退到了幕後。

  他們不再追求九品中正制那種赤裸裸的權力壟斷,而是換了一種方式。

  壟斷土地,壟斷教育,壟斷商業(比如海貿),壟斷地方話語權。

  雖然明面上沒有了私兵,但手裡握著的,是比刀劍更可怕的武器。

  銀子和筆桿子。

  大明朝剛立國,朱元璋雖然殺伐果斷,但他殺的,大多是那些跳得太高,手裡有兵權的顯性敵人。

  而像東南士閥這種,盤根錯節,深埋在地下的隱性龐然大物,即便是洪武大帝,在這個百廢待興的節骨眼上,也感到了一絲棘手。

  殺一個容易,殺兩個也容易。

  可殺了之後呢?

  誰來幫朝廷收稅?

  誰來維持地方的安穩?

  誰來通過海貿給大明輸血?

  想要徹底剷除他們,光靠殺,是殺不完的。

  「殿下,」徐景曜深吸一口氣。

  「既然查不到,那就不查了。」

  「來日方長。他們既然出了招,我接著便是。」

  「放心,」朱標拍了拍他的手背。

  「父皇說了,這筆帳,先記著。早晚有一天,連本帶利跟他們算清楚!」

  「不過……」

  朱標話鋒一轉又說道。

  「父皇也覺得,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還差點丟了命,實在是太沒面子了。」

  「嗯?」徐景曜一愣,「面子?」

  「是啊。」朱標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父皇的原話是:咱大明的功臣之子,在他徐達的眼皮子底下,在咱的京城門口,被人像兔子一樣攆得到處跑?這傳出去,咱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徐景曜:「……」

  這關注點,果然很老朱。

  「所以,父皇給你備了一份壓驚禮。」

  朱標拍了拍手。

  院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十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在院子裡站成了一排。


  「這是……」徐景曜傻眼了。

  「這是一旗錦衣衛。」朱標解釋道。

  「都是父皇從親軍都尉府里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從今天起,他們就是你的貼身護衛。」

  「父皇說了,以後你出門,要是再少於十個人跟著,腿給你打斷!」

  徐景曜看著那十個門神一樣的錦衣衛,只覺得壓力山大。

  這以後還怎麼溜出去玩?

  「還有。」

  朱標轉過頭,看向那個還把自己包成粽子的江寵。

  「江寵,接令。」

  江寵一愣,費力地想要跪下。

  「行了,有傷在身,免禮吧。」朱標擺了擺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腰牌,扔到了江寵懷裡。

  江寵接住一看,那是一塊純銅打造的腰牌,上面刻著三個字。

  錦衣衛。

  背面,還刻著兩個小字。

  小旗。

  「江寵護主有功,身中數刀而不退,忠勇可嘉。」朱標正色道,「特賜錦衣衛世襲小旗之職!領一旗十人,專職護衛徐景曜安全!」

  這意味著江寵從此不再是那個有著逆屬案底的黑戶,也不再是魏國公府的一個普通家丁。

  他是官!是天子親軍!是吃皇糧的!

  而且,讓他作為小旗,專門帶著十個錦衣衛來保護徐景曜……

  這是老朱把自己的私兵,送給了徐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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