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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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王保保身上的那股頹喪與糾結,一同被沖刷進了下水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果決凌厲。

  既然決定了要穿那身朝服,既然決定了要為了「看高麗狗咬狗」而活下去,那他王保保,就不會再做那扭扭捏捏的小兒女姿態。

  拿得起,放得下。

  這就是天下奇男子。

  「來人!」他赤著腳站在池邊,聲音洪亮,「給老子……更衣!」

  幾個早已候在門外的技師,連忙低著頭走了進來。

  片刻之後。

  當那個身穿大紅麒麟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的男人,重新站在朱標和徐景曜面前時,兩人都覺得眼前一亮。

  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沒有半點違和感。

  那種與生俱來的悍勇之氣,被這身代表著大明高官的服飾,襯托得更加威嚴沉穩。

  他不再是那個落魄的階下囚。

  他是大明朝新晉的……擴廓帖木兒將軍。

  「好!」朱標忍不住贊了一聲,他也從水裡站了起來,披上浴袍,「王將軍果然風采依舊。既然將軍想通了,那孤這就陪將軍一同進宮,去見父皇。有孤在,父皇那邊……」

  「多謝太子,不必了。」

  王保保抬起手,打斷了朱標的好意。

  他的態度,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既沒有了之前的桀驁不馴,也沒有了剛才的激憤,反而變得平靜起來。

  「太子殿下,」他看著朱標,「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若是讓您陪著進宮,那是那是……那是求情。」

  「我王保保,雖然敗了,雖然降了。但我不想去求情。」

  「我想……自己去。」

  「我想自己去見見那位……把我逼到今天這一步的朱皇帝。」

  「我想看看,那個從乞丐做到天子,能生出你這樣仁厚太子,又能重用徐景曜這樣……妖孽少年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了更為讚賞的神色。

  這才是英雄相惜。

  即使投降,也要保留最後的尊嚴。

  「好。」朱標點了點頭,不再堅持,「孤,成全將軍。」

  他對著門外的錦衣衛千戶揮了揮手:「你,帶一隊人,護送……不,是陪同擴廓將軍,即刻進宮面聖!記住,這是貴客,不得有半分無禮!」

  「遵命!」

  千戶領命,恭敬地對著王保保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保保邁開大步,就要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太子殿下。」

  「將軍還有何事?」朱標此時心情大好,正處於一種「天下英雄盡入吾彀中」的豪邁狀態里,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

  「將軍今日肯歸順大明,便是孤的功臣!將軍若有何要求,無論是金銀珠寶,還是府邸美人,只要孤能辦到的,必將——有求必應!」

  這話說的,那叫一個敞亮,那叫一個大氣。

  徐景曜看著王保保嘴角那略帶狡黠的笑容,眼皮子猛跳了兩下。

  只見王保保轉過身,對著朱標,露出了笑容。

  「殿下言重了。金銀珠寶,我不愛。府邸美人,陛下也肯定會賜。」

  「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將軍請講!」朱標一臉的期待。

  王保保指了指這間奢華的天字一號房,又指了指樓下那熱鬧的大堂,用一種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語氣說道:

  「這幾日,我在貴寶地,過得甚是舒坦。」

  「只不過……我來的時候,身上也沒帶銀子。那管事的說,我這幾日的開銷……稍微有點大,都掛在帳上了。」

  「既然殿下說有求必應……」

  王保保搓了搓手,笑得像個剛占了便宜的老農。

  「……那能不能勞煩殿下,替我把這幾天的帳……給結一下?」


  「……」

  朱標愣住了。

  徐景曜捂住了臉。

  就這?

  堂堂天下奇男子,臨了臨了,提的要求竟然是……幫他買單?

  「哈哈哈!」朱標反應過來後,忍不住放聲大笑,「孤當是什麼大事!原來是這個!好說!好說!」

  他指著王保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將軍真是個……妙人啊!行!這帳,孤認了!將軍只管進宮去,這區區酒水錢,孤替你付了便是!」

  「多謝殿下!」

  王保保心滿意足地拱了拱手,然後大袖一揮,帶著那股子吃大戶得逞後的快意,瀟灑地轉身離去。

  看著王保保遠去的背影,朱標臉上的笑意還沒散去。

  「這王保保,倒也沒那麼難相處嘛。」朱標感慨了一句,然後轉頭看向徐景曜,一邊繫著浴袍的帶子,一邊隨口吩咐道。

  「景曜啊,既然將軍都開口了,那這帳,你就去柜上銷了吧。」

  「孤出來的急,沒帶銀子。」

  「這錢……」朱標想了想,十分大度地說道,「……就從你這個月的分紅里扣吧。反正你也是這兒的東家之一。」

  說完,這位太子爺整了整衣冠,邁步就要往外走。

  「回宮!孤要去看看父皇見到王保保時的表情!」

  然而。

  他剛邁出一隻腳。

  一隻手,卻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力道之大,差點把毫無防備的太子殿下給拽了個趔趄。

  「殿下!且慢!」

  朱標回頭,只見徐景曜正用一種「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完了」的悲憤眼神盯著他。

  「怎麼了?」朱標不解,「不就是一點酒錢嗎?你徐四公子還缺這點銀子?至於這么小氣嗎?大不了下個月孤補給你……」

  「不是一點!殿下!那不是一點啊!」

  徐景曜都要哭出來了。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了讓他看了都覺得心驚肉跳的帳本,翻到最後一頁遞到了朱標的面前。

  「殿下……您……您先看看這個……」

  朱標疑惑地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秒。

  這位大明朝的儲君,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嘶——!」

  「五……五千八百兩?!」

  「這……這是幾天的帳?!他……他在裡面吃金子了嗎?!」

  朱標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數字。

  五千八百兩!

  這是什麼概念?

  這王保保,是在這裡住了幾天,還是把整個水雲間給買下來了?!

  「殿下……」徐景曜一臉的生無可戀,「您是不知道啊……那天池雪水,那是從長白山運來的,一桶就得十兩銀子,他一天換三回,一泡就是一個池子……」

  「那玫瑰精油,一錢就要五兩金子,他……他拿來當沐浴露用……」

  「還有那羊羔……那酒……」

  徐景曜掰著手指頭,一樁樁一件件地數著王保保的罪行。

  「殿下,我這個月的分紅……滿打滿算,也就……也就五百兩。」

  「剩下的那五千三百兩……」

  徐景曜抬起頭,用一種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朱標。

  「……您看,是把把我賣了呢?還是……」

  朱標拿著帳本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那個數字,又想起了自己剛才那句豪氣干雲的「有求必應」。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疼。

  這哪裡是「酒水錢」啊!

  這分明是王保保那個老小子,在臨走前,狠狠宰了他這個大明太子一刀啊!

  這筆錢,要是真從東宮的帳上走,那他這個月的小金庫,不僅要見底,還得倒貼進去一大截!

  搞不好,還得去跟母后借錢!


  「這……這……」

  朱標結巴了半天,最後,看著徐景曜,露出了一抹笑容。

  「景曜啊……那個……」

  「孤突然想起來……父皇……父皇還在等孤呢……」

  「這事兒……咱們……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說完,這位太子爺,一甩袖子,掙脫了徐景曜的手,腳底抹油,溜得比剛才的王保保還要快!

  「殿下!殿下您別走啊!」

  「殿下!這帳不能賴啊!」

  「殿下!那可是五千兩啊!我真的賠不起啊!」

  「殿下——!」

  徐景曜站在空蕩蕩的天字一號房門口,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

  回應他的,只有樓下管事那更加絕望的聲音:

  「公子爺……這帳……到底算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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