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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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了朝,朱元璋沒在奉天殿多做停留,背著手,溜溜達達地就往坤寧宮去了。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點兒,太子朱標肯定在那兒陪馬皇后說話呢。

  作為大明朝的「模範太子」,朱標每天放學後雷打不動的行程,就是去給母后請安,順便陪馬皇后說說話,吃頓午飯。

  這也是朱元璋最樂意看到的。

  父慈子孝,天倫之樂,這才是他老朱家區別於前朝那些冷血皇室的根本。

  一進門,果然,娘倆正坐在一塊兒說話。

  朱元璋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軟塌上,順手抓了一塊糕點,一邊嚼一邊嘆氣。

  「那幫文官,真是沒一個讓咱省心的。」朱元璋把剩下的半塊糕點往盤子裡一扔。

  「汪廣洋是個老好人,只想省錢,胡惟庸是個急先鋒,只想立威。吵了一上午,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

  朱標連忙起身,遞上一杯熱茶:「父皇消消氣。高麗之事,確實棘手。」

  朱元璋接過茶,瞥了一眼自己這個寬厚的兒子。

  高麗請戰,這事兒看似是軍事,實則是政治。

  大明朝雖然新建,但能人輩出。

  李善長雖退,餘威尚在,劉伯溫雖隱,智計近妖。

  若是真要問策,朱元璋有的是人可以問。

  但他不問。

  為什麼?

  因為那些老傢伙給出的辦法,要麼太穩,穩得讓人憋屈,要麼太狠,狠得容易失了體面。

  要說解決一個高麗請戰的問題,辦法肯定是有。

  無論是直接拒絕,還是答應了再派監軍,都有章程可循。

  可是……

  朱元璋心裡總覺得不得勁。

  那些法子,都太「正」了,太「四平八穩」了。

  就像今天朝堂上那兩派的爭論,雖然都有道理,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像徐景曜那小子出的主意里,那種透著股「邪氣」和「機靈勁兒」,聽著離譜,細想卻又是最實惠、最解氣的味道。

  他想聽聽那小子的餿主意。

  那個能想出湯泉會館來斂財,能想出牛痘來救命,還能把王保保氣得跳腳的古靈精怪的小子。

  如果是他,他會怎麼做?

  但他堂堂洪武大帝,總不能一下朝,就火急火燎地把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召進宮來問策吧?

  那也太沒面子了,顯得滿朝文武都是飯桶似的。

  於是,老朱眼珠子一轉,看向了朱標。

  「標兒啊,」朱元璋慢悠悠地開口,「今天朝堂上那事兒,你怎麼看?若是讓你來決斷,這高麗的兵,是用,還是不用?」

  朱標一聽這話,心裡就透亮了。

  這是父皇在考他呢。

  朱標沉吟片刻,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在腦海中飛速地盤算著父皇的心思。

  所謂「知子莫若父」,反過來說,又何嘗不是「知父莫若子」?

  做了這麼多年的太子,朱標太了解自己這位父皇了。

  朱元璋出身布衣,最重「名分」與「骨氣」。

  高麗,這個前朝的「駙馬國」,雖然在洪武元年就遣使納貢,表面上臣服了大明。

  但在朱元璋心裡,這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為什麼?

  因為高麗一直在「騎牆」。

  他們一邊給大明送人參、送美女,喊著爸爸。

  一邊又跟北元暗通款曲,甚至還留著元朝賜給他們的印信和官服。

  在大明和北元之間,高麗始終沒有徹底斬斷那一縷曖昧的聯繫。

  朱元璋要的,不是那兩萬高麗兵,也不是什麼夾擊納哈出。

  他要的,是高麗毫無保留的臣服!

  是那種主人與狗般明確的宗藩關係!

  想通了這一層,朱標緩緩開口。

  「父皇,兒臣以為,高麗之請,不可允。」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為何?」


  「高麗王王顓,雖有歸附之心,但其國內局勢複雜,親元勢力龐大。此番請戰,名為助剿,實則意在試探。」

  朱標條理清晰地分析道:「若我大明允了,便是承認了他們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甚至還要欠他們一個人情。

  日後若是戰事不利,他們隨時可以反咬一口,推說是受了大明脅迫。」

  「更何況,納哈出盤踞遼東,擁兵二十萬。

  區區兩萬高麗兵,杯水車薪。

  若是讓他們以此為由,染指遼東土地,反倒是引狼入室。」

  朱標抬起頭,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所以,兒臣以為,應當嚴詞拒絕!

  並藉此機會,申斥高麗,命其徹底斷絕與北元的一切往來,納上真正的投名狀,方可談論出兵之事。」

  這番回答,中規中矩,穩健老成。

  既保全了大明的面子,又規避了潛在的風險。

  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這都是標準的明君之選。

  然而,朱元璋聽完,卻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多的波瀾。

  「嗯,穩妥。」

  他評價了兩個字。

  「標兒,你能看到這一層,說明你是個守成之君。這很好。」

  但是不夠。

  朱元璋的心裡,還是覺得缺點什麼。

  這就好比做菜。

  朱標這道菜,火候足,味道正,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不夠辣,不夠勁,吃下去不解饞。

  拒絕?

  拒絕雖然安全,但也意味著大明放棄了在遼東方向的一個助力,更意味著放棄了一個攪動高麗政局,徹底控制這個藩屬國的機會。

  這就是典型的守勢。

  可朱元璋不喜歡被動地拒絕,他喜歡主動地……算計。

  他看著朱標,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對了,徐家那小子,最近在忙什麼呢?」

  朱標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父皇這是在點他呢!

  「回父皇,」朱標忍住笑意,「景曜最近除了在大本堂上課,就是去……水雲間查帳。聽老二說,他還在那兒搗鼓什麼新式按摩,說是能讓人……欲仙欲死。」

  「呵,這小子,也就是這點出息。」

  朱元璋罵了一句,但眼角眉梢,卻全是笑意。

  他抓起一把黃豆,也不吃,就在手裡一顆顆地數著。

  「標兒啊,這事兒……你先別急著下定論。」

  朱元璋慢悠悠地說道:「你那個拒絕的法子,雖然穩,但太直了。咱們大明現在是天朝上國,跟這種小國玩心眼,得學會……繞彎子。」

  「有些事,咱們不好辦,不好說。」

  「但有些人……」

  他將手裡的一顆黃豆,「啪」地一聲,彈到了桌子上,滴溜溜地轉著。

  「……那一肚子的壞水,不用白不用。」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朱標要是再聽不懂,那這個太子也就白當了。

  父皇這是抹不開面子,不好意思直接去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所以要把這個皮球,踢給他這個當太子的。

  他這是在說:兒子,你去問問那個小子,看看他那顆長歪了的腦袋瓜里,能不能蹦出點什麼驚世駭俗的損招來!

  朱標心領神會,連忙起身,躬身一禮。

  「父皇教訓的是。兒臣思慮尚淺,此事……確需再斟酌斟酌。」

  「兒臣回去之後,定當……集思廣益,多聽聽各方意見。」

  他特意在各方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明日,兒臣定給父皇一個滿意的答覆。」

  「嗯,這就對了。」

  朱元璋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來。

  「行了,話也說了。咱還得回去批摺子。」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標,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記得,讓他……咳咳,讓那個誰,給咱想個既能讓高麗出兵,又能讓他們沒法反咬一口,還能順手把他們給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法子。」

  「告訴他,辦好了,朕……賞他幾頭好牛!」

  說完,這位大明開國皇帝,背著手,哼著家鄉的小曲兒,心滿意足地走了。

  只留下朱標和馬皇后在殿內面面相覷。

  「這老頭子……」馬皇后搖了搖頭,笑罵道,「明明就是想聽那孩子的鬼主意,還非得繞這麼大一個圈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朱標也是苦笑連連。

  「母后,看來……兒臣這作業,還得去找外援啊。」

  朱標心中卻是充滿了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面對這樣一個死結,徐景曜那個腦袋裡,到底又能變出什麼樣讓人瞠目結舌的戲法來。

  「來人!」

  朱標對著門外吩咐道。

  「備車,去……水雲間!」

  「孤要去……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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