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給太子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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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內,朱元璋那句「為何明知他狂悖,還要扶他上位」的問題,還壓在朱標的心頭。

  這不是一道策論題。

  這是一道來自帝王的、關於權術本身的終極考問。

  朱標站在那裡,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他性情仁厚,自幼飽讀聖賢之書,學的是王道,是仁政。

  他所思所想,是如何安撫百姓,如何任用賢能。

  可他父皇現在問他的,卻是……為何要任用奸邪?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識體系。

  他想了半天,也只能從制衡二字上勉強作答:「父皇……是想用胡惟庸……去制衡朝中其他……勛貴?」

  「制衡?」朱元璋搖了搖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望。

  「標兒,你還是太仁厚了。」

  「制衡,是術,不是道。咱要的,不是平衡,是……絕對的掌控。」

  朱標低下了頭,心中滿是羞愧。

  他知道,自己這一次沒能給出讓父皇滿意的答案。

  朱元璋看著自己這個寄予厚望的兒子,心中,也是一聲暗嘆。

  標兒什麼都好,就是這顆心,太軟了,太正了。

  他看不到那些藏在光明之下的骯髒的權謀算計。

  可帝王,恰恰,是不能只活在光明里的。

  「罷了,」朱元璋擺了擺手,也有些意興闌珊,「你這腦子,還是太實誠。沒事兒啊,多跟你那個小伴讀,徐家那小子,聊聊天。」

  「……啊?」朱標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父皇……您是說……景曜?」

  「哼,」朱元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怎麼?咱讓你一個太子,去跟一個臣子的兒子請教,你還覺得委屈了?」

  「兒臣不敢!」朱標連忙道,「兒臣只是……只是不解。景曜他……」

  「他?」朱元璋冷笑一聲,「那小子,一肚子壞水,比你這東宮裡的所有人加起來,都多。咱敢打賭,咱今天問你的這個問題,你要是拿去問他,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給你答上來。」

  朱標直到走出奉天殿,腦子裡,都還是暈乎乎的。

  父皇對徐景曜的評價,是不是……高得有些離譜了?

  兩天後,大本堂散學。

  朱標再一次,將徐景曜請到了東宮。

  這一次,沒有了旁人,朱標也不再繞彎子。

  他將那日與父皇的對話,原封不動地複述給了徐景曜聽。

  「……父皇問我,為何明知胡惟庸狂悖,還要扶他上位。我……我答不上來。」朱標的臉上,帶著幾分虛心求教的誠懇,「景曜,你年紀雖小,但看事情,總是能切中要害。依你之見,父皇的深意,究竟何在?」

  徐景曜聽完,心中也是一聲長嘆。

  老朱這……這是在給太子爺上「帝王學」的高級課啊。

  可惜,太子殿下是個標準的優等生,學得是仁義禮智信,對這種陰謀詭計的超綱題,他是真的……不會啊。

  他看著朱標那雙清澈的眼睛,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因為胡惟庸這個人,有用。」

  「有用?」朱標皺了皺眉,「父皇也說了,朝中能臣眾多,為何偏偏是他?」

  「殿下,」徐景曜笑了笑,決定不再藏拙,「因為他的有用,不僅僅在於他的才能,更在於……他這個人本身。」

  「此話怎講?」

  「殿下您想,」徐景曜開始幫他復盤,「陛下扶持胡惟庸,最直接的目的,是什麼?」

  「是……是打壓浙東集團。」朱標順著他的思路說道。

  「沒錯。」徐景曜點頭,「以劉基、宋濂為首的浙東文臣,雖然有才,但也抱團。陛下為了平衡我們淮西勛貴,先用了他們。可現在,又怕他們坐大,所以,必須把他們壓下去。而要壓他們,最好的刀,自然是來自他們對立面的——淮西集團。」

  「可……」朱標立刻就抓住了那個最大的矛盾點,「胡惟庸,本就是淮西出身。父皇用他來打壓浙東,那……那豈不是讓淮西勛貴的勢力,更加一家獨大,更難制衡了嗎?」

  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徐景曜看著朱標,臉上,露出了一個您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

  「殿下,這,便是陛下的第二層深意,也是最厲害的一層。」

  「淮西權貴,是跟著父皇打天下的老兄弟,一個個盤根錯節,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陛下感念舊情,不忍,也不便,親自動手去敲打他們。」

  「那怎麼辦呢?」

  「提拔胡惟庸,就是最好的一步棋。」

  「胡惟庸此人,有才,有手段,但根基淺。他想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光靠陛下的寵信,是不夠的。他必須,也必然,會去主動聯絡、拉攏、甚至聯姻其他的淮西權貴。」

  「他會像一根藤蔓,拼了命地,將自己和整個淮西集團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徐景曜看著朱標那漸漸變得凝重的臉,說出了最後的那個答案。

  「殿下,您再想。等他爬得足夠高了,等他狂悖到了一定地步,等他……和整個淮西集團,都密不可分的時候。」

  「陛下……再來處置他。」

  「到那時,處置一個胡惟庸,就等於,是連根拔起,重創了整個淮西集團!」

  「如此一來,浙東集團被打壓了。淮西集團,也因為胡惟庸一案,元氣大傷。」

  「這朝堂之上,兩大勢力,便被陛下用這一手,輕輕鬆鬆地拉回到了同一起跑線上。」

  「到那個時候,」徐景曜輕聲總結道,「這天下,才算是真正,完完全全地,回到了陛下……和您這位太子的手中。」

  「……」

  文華殿內,一片死寂。

  朱標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他……他竟然……

  朱標不是傻子,他只是仁厚。

  當徐景曜將這層窗戶紙,無情地捅破時,他瞬間,就全明白了。

  這哪裡是治國?

  這分明是……在「養蠱」!

  先養肥一隻最貪婪的蠱蟲,等它把其他的威脅都吞噬得差不多了,再一把火,將這隻最肥的蠱蟲,連同它的巢穴,一起燒個乾乾淨淨!

  好狠……好毒……好……好一招帝王之術!

  朱標的臉色,有些發白。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徐景曜。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景曜……」他艱難開口,「你……你父親,亦是淮西勛貴之首。你……你為何……」

  你為何,要把這套,對付你父輩的計策,如此……如此平靜地,說給我聽?

  徐景曜笑了。

  他知道太子殿下在擔心什麼。

  他站起身,對著朱標,深深一揖。

  「殿下。」

  「我姓徐。」

  「我的父親,是魏國公。是淮西人。」

  「但我,更是大明的臣子。未來繫於殿下之身。」

  「我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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