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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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的路,跟來時截然不同。

  沒有了那輛顛簸的要命的破舊馬車,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寬敞而又平穩的官家驛車。

  也沒有了荒山野嶺的躲藏,可以走在最平坦的官道上,沿途的所有關卡全都暢行無阻。

  可徐景曜的臉色卻不怎麼好。

  白郎中二人的頭顱模樣,還深深烙在徐景曜的腦海中,日夜灼燒著他的良知。

  另一邊,江寵被麻繩反綁著雙手,就像個牲口一樣跟在馬車後面。

  但凡慢上一步,手腕上的繩索便會勒緊一分,此時已然是被磨出了道道血痕。

  而徐景曜則是坐在溫暖舒適的馬車裡,但是兩相比對之下,更是讓他如坐針氈。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當車隊終於在一個驛站停下來修整的時候,徐景曜掀開車簾走了下去。

  他來到了那個面無表情的指揮使面前。

  「毛指揮室,」徐景曜自打被救後基本就沒說過話,此時陡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他將手對著江寵一指。

  「我要讓他,和我同乘一車。」

  毛驤聞言,只是抬起頭看向徐景曜。

  「公子,他是犯人。」

  「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徐景曜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我說了,沒有他的話,你們找到的只會是一具屍體。」

  「那也改變不了他從逆的事實。」毛驤仍然堅持著本意,在他看來,賊就是賊,沒有什麼幡然醒悟就能脫罪的道理。

  「本官的職責,是護送公子安全回京,至於此人,自會有人去審,甚至有可能是陛下聖裁。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被視作重犯嚴加看管。

  此刻其實依然是看在魏國公面子上給他從輕處罰了。」

  「我若是非要他與我同車呢?」眼見毛驤開始扯虎皮,徐景曜的語氣也是硬了起來。

  毛驤的眉頭皺起,他看向眼前這個少年,心中泛起些許不耐。

  但不敢浮現一絲一毫。

  他能怎麼辦?

  這位可是金陵城最近名氣最大的二代。

  新年之時,每個部門都或多或少有幾天休假,但他錦衣衛是真的不敢鬆懈啊。

  俗話講得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最安全的時間也有可能是最危險的時間。

  新年幾天,這位公子算是出盡風頭,領著幾位皇子和幾位國公家的兒子在街道上遊玩,甚至只有太子的身位比他前半個身位。

  似是察覺到了毛驤的心思,徐景曜決定趁熱打鐵。

  「毛指揮使,我失蹤的事,太子殿下自然也很是心急吧?」

  毛驤沒回話,心裡卻把這群劫匪罵了八百遍。

  太子能不著急嗎?當朝國公的兒子,在從東宮回家的路上被綁走。

  這位國公此時手裡還帶著大軍北伐呢可!

  「我與江寵在山中相依為命,他如何捨命救我,如何與那群逆賊決裂。

  這些事情,等回到京城,我必會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向太子殿下稟明。」

  「殿下宅心仁厚,他若知道我的救命恩人,在回京路上竟被當做豬狗一般對待.....」

  徐景曜點到為止,並未繼續說下去,但話里的含義已然是十分明了。

  毛驤大概也就考慮了三息的時間。

  此刻額頭上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

  他心裡很清楚,陛下也算是給他機會,只是讓他用硯台。

  若是得罪了太子殿下,那自己在陛下面前基本是要沒好果子吃了。

  「.....給他鬆綁。」

  毛驤對著身後的錦衣衛吩咐道。

  「讓他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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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的氣氛有些壓抑。

  江寵默默坐在角落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一言不發。

  徐景曜則是從錦衣衛那裡要來了些傷藥,略顯笨拙的為江寵處理著傷口。


  「疼嗎?」

  「不疼。」江寵的回答依舊生硬。

  徐景曜笑了笑,他感覺自己和江寵就像是前世看的日漫里最經典的兩種組合之一。

  沒頭腦和不高興。

  另一種則是胖子和小男孩。

  「怕嗎?怕那些錦衣衛嗎?

  江寵從車簾的縫隙望去,看了一眼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的錦衣衛。

  沉默了片刻,他才搖了搖頭。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江寵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語言。「他們不過是,皇帝手裡的刀。」

  這個回答,反倒是讓徐景曜有些意外。

  「刀,本身自然沒有好壞,只是看握在誰的手裡,用來砍誰。」

  「他們抓我,是因為我從逆,他們殺黑三那些人,是因為他們該殺。」

  徐景曜看著江寵,心中感慨萬千。

  這個少年,雖然曾被仇恨所蒙蔽雙眼,但他看問題的本質,卻比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人都要清楚。

  「你說的對,他們是刀。」徐景曜點了點頭,決定給江寵上一課。

  「但你有沒有想過,當那些該被刀砍的人,學會了如何躲刀,甚至反過來握住這把刀的時候,會怎麼樣?」

  江寵一愣,不解的看著徐景曜。

  「現在看著他們,權勢滔天,是因為什麼?」

  徐景曜指了指馬車外,自問自答道。

  「是因為,朝堂上的文管集團,還沒有形成刀鞘與他們抗衡,是因為如今的大明初立,一切還都有當今陛下說了算,錦衣衛這把刀自然是指哪兒打哪兒,鋒利無比。」

  「可你信不信?若是再過一百多年,等這些讀書人形成了勢力,結成黨派,到那時候,別說一個錦衣衛了......」

  「就是再多幾個什麼華衣衛,污衣衛,都治不住那幫滿口為國為民,實則黨同伐異,只為一己私利的所謂正人君子。」

  「到了那時候,這把刀,要麼會被他們磨鈍,要麼會成為他們互相攻擊的工具。

  而真正該被這把刀砍的貪官污吏,卻能安安穩穩的躲在祖宗禮法和清流名望之後,繼續魚肉百姓。」

  說完,徐景曜拍了拍江寵的肩膀。

  「要先活下去,然後看清這世道。

  讓刀砍向該砍的人,讓鞘保護該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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