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濂的生平第一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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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天德。」

  謝夫人開口了,讓徐達渾身一顫。

  完了。

  連名帶字地叫了,這是夫人動真怒的前兆。

  「你是覺得,」謝夫人緩緩說道,「曜兒剛能在馬上坐穩,就該跟著殿下們去衝鋒陷陣了?」

  「不……不是衝鋒陷陣,就是……就是操練……」徐達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全無。

  「操練?」謝夫人冷笑一聲,「孝陵衛大營是什麼地方,你比我清楚。天不亮就要起來跑操,吃的都是軍中伙食,睡的都是大通鋪。殿下們身邊自有內官照料,你讓曜兒一個半大孩子,跟著去吃那個苦頭?」

  她站起身,走到徐景曜身邊,將兒子護在身後,如同護崽的母虎。

  「他的身子,才剛好轉了幾個月!你這個當爹的,轉頭就忘了他當初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了?」

  「我告訴你,徐達。」謝夫人越說越怒,「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曜兒是讀書人,他的戰場,在朝堂,在書房,不是在泥地里打滾!你要是再敢動這種念頭,我……我就帶著孩子們回娘家!」

  這句「回娘家」,是謝夫人壓箱底的絕招,輕易不動用。

  一動用,就代表此事再無半點轉圜的餘地。

  徐達那剛剛才膨脹起來的大將軍氣概,瞬間就被戳破了。

  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

  謝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給身邊的徐景曜夾了一塊魚肉,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吃飯。」

  兩個字,輕描淡寫,卻為這場風波,畫上了一個句號。

  親娘啊!

  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這場由徐達盲目自信引發的家庭風波,最終以謝夫人的全面勝利而告終。

  ·······························

  幾日後,皇宮,奉天殿東暖閣。

  朱元璋正和太子朱標,就著一盤棋,商議著來年開春後,黃河大堤的修繕事宜。

  「……工部那邊遞了摺子,說預算還是不夠。這幫文官,就沒一個讓咱省心的。」朱元璋將一枚炮,重重地砸在棋盤上,嘴裡抱怨著。

  「父皇息怒,」朱標不緊不慢地跳了一步馬,微笑道,「治大國如烹小鮮,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單安仁也是老成持重之人,想來必有他的考量。」

  朱元璋「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話鋒一轉,狀似隨意地問道:「不說這些煩心事了。標兒,大本堂那群小子,最近沒給你惹麻煩吧?」

  朱標聞言,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弟弟們都還好,有宋大學士管教著,平日裡功課都還算勤勉。不過要說最近學堂里風頭最盛的,還要數徐家的四公子景曜了。」

  「哦?」朱元璋頓時來了興趣,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那小子又做什麼妖了?是把老三給氣著了,還是又把你那個憨貨二弟給忽悠瘸了?」

  「那倒沒有。」朱標忍著笑,將前幾日發生的一件趣事,娓娓道來。

  那是一個午後,天氣陰冷,學子們一個個裹著厚厚的冬衣,聽著宋濂夫子講解《禮記》,都有些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宋濂見狀,也不惱,他放下書卷,嘆了口氣,開始給這群不知疾苦的王孫公子們,講起了自己年少時求學的艱辛。

  他講自己家貧,只能去大戶人家借書抄錄,講自己為了拜訪名師,曾在深冬冒著風雪,徒步百里,腳上的皮膚都凍裂了,也未曾停下。

  講自己寄宿在別人的屋檐下,每日吃的都是粗茶淡飯,卻甘之如飴……

  老先生講得動情,將自己一生為學的艱難與執著,都融入了這番質樸的敘述中。

  堂下的皇子們,聽得是面面相覷,雖然感動,但終究是隔了一層,無法真正體會那種滋味。

  可就在這時,徐景曜卻站了起來。

  他向宋濂行了一禮,開口道:「老師一生為學之精神,學生聞之,感佩至深。可否請老師賜下紙筆,容學生將老師方才所述,錄於紙上,以為座右銘,時時自省?」

  宋濂欣然應允。


  然後,在大本堂所有人的注視下,徐景曜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他並非是簡單地記錄,而是在宋濂那零散的口述基礎上,以他那超越時代的文學素養,進行了一次完美的藝術加工。

  他將那些質樸的語言,提煉、潤色、升華,最終,化為了一篇文采斐然、情感真摯的絕世美文。

  當徐景曜放下筆,將那篇墨跡未乾的文章,恭恭敬敬地呈給宋濂時。

  老先生只看了一眼,身體就猛地一震。

  「……余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艷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蓋余之勤且艱若此……」

  朱標將文章中的幾句,輕聲念給朱元璋聽。

  朱元璋自己也是苦出身,最能體會這番不易。

  「宋夫子當場就愣住了。」朱標的臉上,滿是敬佩之色,「他說,他只是講了些陳年舊事,沒想到,景曜竟能將其間的神髓,領悟得如此透徹,寫得……比他親身經歷的,還要動人。」

  「後來呢?」朱元璋追問道。

  「後來,」朱標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後來,宋夫子捧著那篇文章,看著看著,就老淚縱橫。他拉著景曜的手,翻來覆去就說一句話:你……你是我宋濂,生平第一知己啊!哭得是涕泗橫流,一把鼻涕一把淚,險些當場就要跟景曜拜了把子。我們勸了半個時辰,才把老先生給勸住。」

  「……」

  朱元璋聽完,愣了半晌,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個徐景曜!好個少年知己!」

  他一邊笑,一邊指著朱標:「這小子,簡直就是個小狐狸!他這是把宋濂這老夫子,拍得舒舒服服,還讓老夫子反過來,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啊!」

  笑聲停歇,朱元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喃喃自語:

  「這小子,不簡單啊。能揣摩人心,能洞察時局,如今,連這筆桿子,都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標兒,」他看向自己的兒子,「這徐景曜,是把好刀。你要時常看著他,磨礪他。」

  「將來,這把刀,是要握在你手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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