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救命草藥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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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醫官沒有讓任何人直接把草藥倒進鍋里。

  他先在傷兵棚外鋪開三張油布,一張放好藥,一張放疑藥,一張專放被血濺、火燎、黑水沾過的邊葉。幾個學徒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小刀和竹夾,誰敢用手亂抓,老醫官抬腳就踹。

  「這株根白,葉背有絨,退熱的,放左邊。」

  「這把被黑水泡過,邊上發腥,切掉一半,剩下先別入鍋。」

  「煙燻草根別洗太狠,皮洗沒了,藥力也沒了。」

  他一邊分,一邊罵,聲音沙啞卻比平日更有勁。一個年輕兵丁想幫忙把草藥搬近些,手剛伸出去,就被老醫官用竹夾敲在手背上。

  「你剛摸過銃管,手上有油灰,滾去洗三遍!」

  那兵丁疼得吸氣,卻笑著往水桶邊跑:「能罵人就好,老醫官有藥罵人了!」

  棚外緊繃了一夜的氣氛被這一句撞開一點,幾個軍士低聲笑了兩聲,又很快被施琅的目光壓回崗位。

  鄭森站在不遠處,看著白布水桶被抬來,立刻問:「水從哪只桶取的?」

  管水軍士抱拳:「第二井,白布三號桶。已沉澱,剛煮過一遍,未碰黑桶。」

  何文盛在旁邊翻開水冊,核對後點頭:「白布三號,今晨分給傷兵棚,餘量一桶半。再取水要從白布五號走,不能動火藥庫那桶。」

  鄭森道:「按冊來。藥湯優先重傷發熱,輕傷先等。誰家兄弟都一樣,按老醫官的單子排。」

  曹七剛從南柵換下一名兵過來,聽見這話,臉上的急色硬壓了下去。他看著棚里幾個燒得說胡話的手下,嗓子發啞:「老醫官,先給快不行的。能罵人的,讓他們等。」

  老醫官頭也不抬:「用你教?你肩上的布都紅透了,站邊上等著。」

  曹七還想說話,鄭森掃了他一眼:「坐下。」

  曹七立刻閉嘴,找了根木樁坐下,嘴裡卻還嘟囔:「坐就坐,別把我當廢人。」

  梁大被按在棚側沖洗肩傷。烈酒一澆下去,他額頭青筋暴起,差點一拳砸到地上。旁邊梁二躺在草蓆上,燒得臉頰發紅,嘴裡含混喊著「水」。梁大聽見那聲,掙扎著抬頭:「先給他。」

  老醫官把一把退熱葉丟進鍋里,怒道:「再吵,把你嘴縫上。藥還沒熬出來,先給他喝生葉子嗎?」

  梁大被罵得沒脾氣,只能咬著布條忍疼。

  另一邊,老三的左臂被重新拆開。毒箭擦過的傷口邊緣已經發黑,學徒拿刀剔掉一點爛肉,老三疼得臉色灰白,卻只盯著藥筐問:「疑藥里有沒有能用的?」

  老醫官聞了聞一把被火燎過的草根,搖頭:「這幾株只剩煙味,不入藥。別心疼,壞藥進鍋,救命湯就成害命湯。」

  何文盛立刻記下:「火燎草根六株廢棄,黑水葉三把削邊待驗。」

  趙海坐在棚外一隻倒扣的木桶上,手裡的熱水剛喝了半碗,就被鄭森派來的軍士催去沖洗手臂和臉上的血泥。他沒有爭,先把繳獲火槍的位置指給小吏,又交代哪只水壺裝過溪水、哪只水壺還算乾淨,才去水桶邊洗。

  苦役被安置在外側一塊破帆布上,兩名軍士看著他,沒給他靠近藥筐的機會。學徒替他剪開腳踝邊的爛布時,他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捂住嘴,不敢叫出聲。老醫官瞥了一眼,丟過去一小團洗過的止血草邊料。

  「這個敷腳,不入口。看住他,別讓他吞。」

  軍士應聲,把草藥按在苦役腳踝上。苦役先是縮,隨後感覺那股火辣疼痛被涼意壓住,整個人怔怔看向老醫官,又看向趙海,嘴裡低低說了一句沒人聽懂的話。

  趙海沒有回頭,只對看守說道:「別讓他死,也別讓他跑。他見過銀營。」

  看守軍士點頭:「明白。」

  幾口鐵鍋很快架起。乾柴被劈成細條,火苗舔著鍋底,煮過的井水重新翻滾。老醫官親手把第一把退熱葉投進去,又按比例加入煙燻草根和苦味樹皮,藥草一入沸水,濃苦的氣味立刻從鍋口衝出來。

  傷兵棚外一時沒人嫌臭。

  幾個發熱的傷兵被抬到棚口,林九也在其中幫忙。他身上的軍棍傷還沒好,彎腰時臉色發白,卻把碗洗得極仔細。老醫官看見他,皺眉道:「你杵這兒幹什麼?」

  林九低聲道:「我手穩,能餵藥。大統領罰我棍子,沒罰我躺著看兄弟死。」

  老醫官盯了他一息,扔給他一隻陶碗:「先用滾水燙,藥量聽我報。多一口少一口,我抽你。」


  林九接住碗:「是。」

  何文盛把這一幕也記了一筆,但沒有多說。軍法罰過,能幹活就用,這是前埠現在最缺不得的道理。

  第一鍋藥湯熬出顏色時,老醫官用木勺舀起一點,放在鼻尖聞,又用舌尖輕輕沾了一下,苦得眉毛都擰起來。他點頭:「能用。重熱的先半碗,傷口爛的另熬濃汁外敷。別一股腦灌,嗆死了算誰的?」

  學徒們立刻分碗。

  林九端著第一碗走向梁二,梁大撐著身子想看,被旁邊軍士按住肩膀。他只能瞪著眼,眼眶發紅地看林九扶起梁二的後頸,一點點把藥湯餵進去。

  梁二燒得迷糊,第一口差點吐出來。林九低聲罵道:「咽下去,你哥把命背回來的藥,你敢吐?」

  梁二喉嚨動了動,終於把那口苦湯咽下。

  梁大閉了閉眼,胸口重重起伏。

  鄭森看著第一批藥碗送進傷兵棚,沒有露出輕鬆神色。他轉身對施琅道:「藥進棚,水更要守緊。上游短巡加一班,黑白桶再查一遍。西班牙人若知道草藥回來了,下一手還是水。」

  施琅抱拳:「已經讓人換哨。淺灘那邊不追深,只守線。」

  鄭森點頭,又看向何文盛:「趙海帶回的紅草繩賞格,另開一頁。鹿角灣、小溪部、黑羽、掛骨環本部,誰拿憑證來,先在外線驗,不許靠井,不許進柵。賞物從交易棚出,件件入冊。」

  何文盛筆尖飛快:「記下。掛骨環首領帳黑,單列。」

  鄭森聲音不高:「黑帳不等於不交易。能讓他們去咬東南山谷,就別讓他們來咬我們的藥筐。但火器,一件不換。」

  何文盛抬頭:「明白。」

  趙海已經洗去臉上的血泥,站在一旁聽完,開口道:「大統領,掛骨環首領丟了臉,會記阿卡和盧瓦。盧瓦父親那條線,可能也藏不住。」

  鄭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外線方向,那裡阿卡和盧瓦被隔在水源線外,正老老實實蹲在矮棚旁。

  「先扣著問話,不放回山里送死,也不放進內柵亂走。」鄭森道,「等藥湯穩住,你把干溪溝的事從頭說一遍。白石坡銀營、苦役口供、掛骨環攔路,都要落到紙上。」

  趙海抱拳:「是。」

  傷兵棚里,第二批藥碗已經端起。苦味越來越濃,鍋里的水翻著暗綠色的泡。老醫官彎著腰,繼續從疑藥堆里挑出能用的草葉,嘴裡還在罵學徒手慢,罵軍士擋路,罵傷兵不肯張嘴。

  可前埠里所有人聽著他的罵聲,臉上的緊繃都鬆了一點。藥湯還沒把人從熱病里拉回來,但至少,鍋已經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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