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真倉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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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內軍士隔著門縫吼道:「唐的牌子不在,誰也不能提火藥!」

  帶隊火槍手一把揪住倉門前守兵的衣領,菸灰順著他的袖口落在對方胸前。「北坡若真有明人摸下來,你拿禱文裝槍?唐派我們回來,不是讓我們站在倉門口討水喝!」

  守兵被他勒得臉漲紅,卻仍死抓著門栓不放:「火藥少了,南邊問起來誰擔?你說唐派你回來,牌子呢?」

  這句話一出,門前人群反倒更安靜了些。幾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先前只敢在嘴裡含著的怨氣終於有了落處:拿槍的人也要不到糧和水,倉里東西到底給誰留著,已經不用旁人再挑明。

  留守軍官臉色難看,抬手把兩人分開。「夠了。火藥給一小袋,水給兩桶,不開糧倉。」

  帶隊火槍手還要爭,留守軍官壓低聲音:「你在這裡鬧開,真倉門前這些人會先撲你,還是先撲倉門?北坡你去守,倉門我守。誰都別把火點在自己腳下。」

  火槍手咬著牙鬆開手,轉頭看向佩德羅。佩德羅沒有立刻說話,只盯著倉門外那一圈人。那些教民和雜役的眼神不再像平日聽布道時那樣低垂,他們害怕火槍,卻也在看火槍手同守倉兵爭水爭藥。

  「發水。」佩德羅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火藥按留守軍官說的給。糧食不能動,誰敢再提糧,就是幫異教徒擾亂港鎮。」

  人群里有人低聲道:「男人在南邊挨炮,孩子在這裡餓肚子,糧還不能提。」

  佩德羅猛地轉身,教會僕役也隨即沖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可那句話像被泥牆吞了,幾名婦人抱著孩子擠在一起,老人低頭咳嗽,沒人承認,也沒人散開讓路。

  僕役抓不到人,只能推搡最前面的一個雜役。那雜役瘦得肩骨凸起,被推得撞在牆上,卻沒有跪下。他嘴唇抖了兩下,終究沒敢罵,只把頭偏向真倉門。

  留守軍官見僕役還要動手,立刻喝道:「別再抓人!北側已經亂了,你還嫌南邊傷車不夠多?」

  佩德羅胸口起伏,手裡的十字架幾乎被攥進掌心。他恨這些人不聽鐘聲,更恨阿隆索把教民逼到真倉門前,卻又不得不承認留守軍官說得對。現在抓一個人,可能會逼出十個人堵門;現在開倉放糧,又等於承認明軍那句口信是真的。

  倉門開了一條縫,兩名守兵拖出兩隻水桶和一小袋火藥。水桶剛落地,幾個孩子的眼睛便盯了過去,抱著他們的女人卻不敢伸手。帶隊火槍手搶先提起一桶,怒道:「這是給北側哨的。」

  「南邊的人呢?」有人問。

  火槍手轉頭,眼裡已經帶了殺氣。可他看見問話的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槍托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壓下去。他不是不敢打人,而是知道這一槍托落下去,真倉門前就真要炸開。

  留守軍官把小袋火藥塞給他:「拿了就走。北側莊園外重布哨,不許追進亂石坡。若明人真在坡上,你們死在那裡,真倉還少八支槍。」

  帶隊火槍手拎著火藥,臉色青白交錯。他想反駁,卻想起亂石坡邊那支釘進樹幹的箭,最終只罵了一句髒話,帶人轉身離開。

  佩德羅看著人群,重新舉起十字架。「回教堂祈禱。你們的男人若受傷,教會會為他們記錄;若有人再傳真倉謠言,就是把自己的家交給火和刀。」

  一個老婦扶著先前被槍托頂倒的老人,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步內的人都聽見了:「記錄能煮給孩子吃嗎?」

  佩德羅的臉瞬間陰沉。僕役要撲過去,被他抬手攔住。他不能在這裡繼續撕扯,因為人群沒有哭喊求饒,只是把孩子抱緊,把老人扶起,然後一小群一小群地散進巷子。

  這比跪地哭鬧更麻煩。哭鬧還能用鞭子和鐘聲壓下去,沉默散開的人會把話帶回屋裡、井邊、傷車旁,帶到每個被強征者的家裡。

  留守軍官擦了一把額頭汗,轉身對文書道:「寫急報給唐。北側有疑兵,真倉門前有人聚集,已經散了。」

  文書剛要落筆,留守軍官又按住他的手腕,低聲補了一句:「別寫太重。」

  文書看了他一眼,明白這份急報既要讓阿隆索知道真倉出了事,又不能讓阿隆索以為留守軍官守不住鎮子。他斟酌片刻,在末尾寫下「糧門聚眾,已暫壓」。

  佩德羅看見那四個字,臉色更差,卻沒有讓他劃掉。因為真倉門前剛才發生的事,已經不是一句「謠言」能遮過去的了。

  急報封好後,一名年輕騎手牽馬過來。他看了看仍未完全散盡的人群,又看了看北側黑煙,喉結滾動了一下。

  留守軍官把信塞進他手裡:「走南邊舊牆根,避開北坡視線。見到唐,親手交給他。」

  騎手點頭上馬,剛要催馬,街角又傳來幾聲爭吵。兩個抬傷員回來的輔兵被家屬攔住,有女人伸手去掀蓋在傷者臉上的布,被輔兵粗暴擋開。

  佩德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情已經冷硬。「把傷員先送教堂後院,不許在街上停。誰敢圍傷車,按阻軍處置。」

  留守軍官沒有反對,只讓倉門重新上閂。鐵扣合上的聲音很重,門外幾個還沒走遠的女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隨後抱著孩子繼續往巷子裡退。

  她們沒有再喊糧。

  可那道倉門,已經被所有人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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