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彈藥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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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銃手被叫醒時,天邊只露出一線灰白。

  前埠沒有敲鑼,也沒有大聲傳令。各隊隊正沿著柵牆低聲叫人,睡在木板旁的士兵立刻翻身坐起,先摸火繩,再摸彈藥袋,最後才抓起水囊灌一小口。

  何文盛把彈藥冊攤在糧倉門口,旁邊擺著三口木箱。第一口箱子寫著「南柵主用」,第二口寫著「碼頭備用」,第三口沒有字,只用黑布蓋住,放在兩個老兵身後。

  曹七一看見那黑布箱,便皺眉:「何先生,這時候還藏著掖著?」

  何文盛頭也不抬:「最後預備。前兩箱打空前,誰也不許碰。若一開戰就把火藥全攤出去,亂時丟一包、潮一包、私藏一包,打到後面你拿嘴噴鉛子?」

  曹七被堵得翻了個白眼,卻沒有再爭。他把自己隊裡的彈藥袋往桌上一拍:「左側淺壕,火銃十三支,短管銃四支,弩六張。每人先領三發,弩箭每張十支。多的放我腳邊,誰亂打,我抽他。」

  何文盛這才看了他一眼:「你隊裡昨夜少報兩根火繩。」

  曹七臉色一僵,回頭吼道:「誰拿的?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年輕水手訕訕上前,從懷裡摸出半截火繩:「我怕明日不夠用,想自己備著。」

  施琅正走過來,聽見這句,臉色立刻冷了:「戰前私藏火繩,按擾亂軍械處置。拖下去打十棍,打完回位。」

  年輕水手腿一軟:「施將軍,我沒想偷……」

  「沒說你偷。」施琅聲音硬得像鐵,「說你亂。今日一人私藏一根,明日火藥箱旁就有人點錯火。打。」

  曹七沒有替他說情,只把那半截火繩奪過來,扔給何文盛:「記我隊裡管束不嚴。棍子打完,讓他去搬土袋,別讓他摸火藥。」

  何文盛在冊上記下,語氣緩了些:「記過,不奪戰功。若今日守柵有功,戰後再抵。」

  年輕水手被拖走時臉色發白,卻沒敢叫冤。周圍士兵看見這一幕,立刻把自己彈藥袋解開,任由文書逐一查點。

  鄭森站在糧倉門口,看著火藥、鉛子、火繩、弩箭被分成三路前移。南柵主用彈藥由老兵押送,沿柵牆內側每隔一段放一小包,外面蓋濕布;碼頭備用彈藥只移到炮位後,不許靠近明火;最後預備則仍留在糧倉內,由兩名親兵和何文盛的文書雙重記錄。

  「報數。」鄭森道。

  何文盛立刻翻冊:「顆粒火藥可供火銃齊射五輪有餘,若按分段射擊,可撐更久。鉛子不足六輪,另有碎鉛和鐵砂可裝短管銃。炮藥只夠碼頭小炮打十餘發,不能亂試。火繩昨夜烘過,仍有一捆潮,已剔出備用。弩箭一百八十七支,其中三十支箭杆有裂,只給近距離用。」

  施琅聽到「炮藥十餘發」,眉頭緊了緊:「碼頭炮位不能亂打。老馮那門炮等西夷炮車進緩坡口再開,第一發若打空,後面只會讓人心慌。」

  老馮站在炮位旁,拍了拍炮身:「施將軍放心,我不打旗子,不打胸甲,只打推車的腿和繩。」

  曹七插了一句:「西夷炮手露頭,我這邊火銃能不能先打?」

  施琅道:「聽號令。正面第一排只打炮手和火槍手,教民輔兵未進三十步,不許浪費鉛子。誰見人就放,打完五輪等著被炮砸。」

  曹七轉身對自己隊裡吼道:「聽見沒有?別看見土人扛草袋就手癢。西夷白皮、炮手、舉火繩的,先打這些。教民填壕時,短管銃再招呼。」

  一名新兵握著火銃,喉嚨發乾:「曹頭兒,若炮先打過來呢?」

  曹七看了他一眼,沒有罵,只伸手拍了拍他頭盔:「炮子不會挑膽大的繞開。你趴低,聽令,裝填別撒藥。只要你那一銃打出去,西夷也得趴。」

  新兵用力點頭,手卻仍在抖。旁邊老兵看不過去,把自己的干布塞給他:「擦手。手汗濕了火藥,你哭也點不著。」

  水桶也被重新編號。乾淨水三桶送往傷兵棚,兩桶送往火藥庫旁,只許用來壓火和救急;渾水沉澱後分到壕溝邊,用於濕布、土袋和滅火。何文盛在每隻桶上掛木牌,負責士兵按手印領走。

  曹七看見又要按手印,忍不住嘟囔:「打仗打到這份上,喝口水也像欠帳。」

  何文盛冷聲道:「今日若火藥箱起火,誰多舀走一瓢乾淨水,誰就欠全埠人的命。」

  曹七張了張嘴,最後把話吞回去,轉頭踢了一個想偷喝的士兵一腳:「聽見沒有?渴了啃自己舌頭,別碰掛木牌的桶。」

  老醫官帶著兩個幫手從傷兵棚出來,領走了乾淨水和布條。他走到鄭森身邊,低聲道:「若炮戰拖久,傷兵會多。藥不夠,我只能先救能活的。」


  鄭森看著他:「按你的醫法分輕重,不用問我。誰敢逼你先救自己隊裡的人,讓施琅砍。」

  老醫官點頭,眼裡多了些狠勁,轉身去棚外擺刀、針、燒酒和煮過的布。

  辰時前,前埠外的暗哨傳回第一道消息。港鎮南門開了,隊伍正在出城。兩門炮走得慢,前後有火槍手護著,教民輔兵推車扛袋,隊伍拖得很長。

  傳信的夜不收滿身草屑,蹲在鄭森面前用木棍畫出隊形:「前面十來個火槍手探路,不進林。炮車在中間,兩門分開約二十步。阿隆索在第一門炮後,胸甲很亮。教民輔兵多在炮車旁和後隊,梯子六架,草袋不少。」

  施琅盯著圖:「他們沒有分兵摸海岸?」

  「暫未見。」夜不收道,「但後隊有十幾人靠右側走,可能防碼頭炮,也可能等接近後包側。」

  鄭森問:「港鎮北側有動靜嗎?」

  夜不收搖頭:「沒看見火起。趙海應當還在等。」

  鄭森沒有催。他轉身對各隊下令:「南柵進入戰位。火銃手分三段,第一段上口,第二段裝填,第三段待補。炮位等旗號,不許自開。沒有號令,不許喊,不許罵,不許探頭看熱鬧。」

  曹七聽到「不許罵」,臉色一苦:「大公子,連罵都不許?」

  鄭森看了他一眼:「西夷進三十步後,你再罵。」

  曹七立刻咧嘴:「那我省著嗓子。」

  士兵們沿著柵牆散開,火繩被小心點燃,青煙貼著木板往上爬。弩手伏在窄口後,短管銃手蹲在壕溝內側,等敵人填壕時再起身近射。碼頭炮位的老馮把炮口再壓低半寸,旁邊炮手抱著藥包,眼睛盯著南側緩坡。

  鄭森登上柵內踏板,只露出半個肩膀觀察遠處。薄霧散開後,南側緩坡盡頭終於出現了第一排西班牙火槍手。再後面,沉重的炮車一點點碾過草地,車輪聲悶得像敲在木板下。

  何文盛站在他身後,把一塊木牌交給傳令兵:「第一段火銃,等紅旗。炮位,等黑旗。左壕短管銃,等曹七口令。」

  施琅抽出刀,刀尖向下,沒有舉起。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兩門小炮與推車的人。

  鄭森看了片刻,低聲道:「等他們再近二十步。讓他們把炮拖進泥地里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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