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前埠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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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路傳回的消息讓前埠精神振了一日。

  士兵們知道港鎮南門增兵,信路入口被迫加防,東側外圈正在變薄,幹活時罵聲都輕快了些。曹七把「拆東牆補西牆」六個字喊得粗俗難聽,卻很有用。他站在淺壕里揮著鐵鍬,沖手下吼:「西夷人牆都拆了,你們這溝還挖不深?等他炮子打來,是靠你們臉皮擋嗎?」

  士兵們被罵得直笑,手上卻更快。

  可到了傍晚,何文盛的臉色變了。

  後勤兵抱著水量木牌來找他,木牌上用刀刻著每日取水數。前幾日還能勉強平衡,今日淺井出水少了一截,細流送進來的水也比昨日渾。

  「何大人,井底見泥了。」後勤兵聲音壓得很低,「打上來的水放一會兒,全是黃沙。傷兵棚那邊催水洗傷口,馬棚也要水,南柵修壕的人喝得多,再這麼用,撐不了幾日。」

  何文盛接過木牌,先看了數字,再看對方的臉。

  「這事還有誰知道?」

  「打水的四個人,傷兵棚醫官,還有小的。」

  「讓打水的閉嘴。」何文盛把木牌反扣在桌上,「對外只說井繩壞了,暫時少取。誰敢議論缺水,按擾亂軍心處置。」

  後勤兵喉頭滾了滾,立刻應下。

  何文盛沒有耽擱,拿起水量冊便去找鄭森。鄭森當時正在南柵看施琅調整火銃位,聽完後臉色沉下來,卻沒有當場發作。

  「去井邊。」

  淺井在糧倉後方,周圍鋪著幾塊木板,防止泥水倒灌。鄭森走到井口時,兩個打水兵正把木桶提上來。桶底只有半桶水,顏色發黃,晃動時帶著泥腥味。

  曹七剛從左壕回來,滿身汗,正想舀水沖臉,被施琅一把攔住。

  「別動。」

  曹七愣住:「幹什麼?老子一臉泥。」

  施琅看向井水,臉色已經難看。

  醫官匆匆趕來,手裡還拿著染血的布條。他看見鄭森,立刻壓低聲音道:「大公子,傷兵棚今日有兩個傷口發熱,必須用乾淨水洗。若繼續用這渾水,傷口化膿,人就難保。」

  鄭森蹲在井邊,伸手捻了捻桶底泥沙,隨後站起。

  「細流呢?」

  何文盛答道:「水量也降了。近日天熱,前埠用水增多。守柵、傷兵、馬匹、挖壕,耗水比三日前多了一倍。」

  曹七這才反應過來,臉色一下沉了。

  「剛卡住西夷人的信路,咱們自己先被水卡脖子?」

  施琅冷聲道:「若讓阿隆索知道,他甚至不用急著攻。派人摸到上游截水、投污,前埠三日內自己亂。」

  曹七立刻罵道:「那就派人守上游!誰敢碰水,砍了!」

  「守是要守。」鄭森看向何文盛,「先算。」

  何文盛立刻翻開水冊,把每日用量攤在井邊木板上。

  「淺井按今日出水,只夠全埠半日飲用。細流若不減,能補一半。儲水桶還有二十三桶,其中乾淨水十桶,渾水十三桶。傷兵棚每日最低需兩桶,馬匹一日一桶半,南柵和挖壕若不停,至少六桶。」

  施琅皺眉:「也就是說,按現在用法,最多撐三四日。」

  何文盛沒有粉飾。

  「若天氣繼續熱,可能更短。」

  曹七一拳砸在井邊木柱上。

  「娘的,水比火槍還要命。」

  鄭森立刻下令:「從現在起,儲水分等。乾淨水優先傷兵、火藥庫、飲用;渾水沉澱後給挖壕和洗具;馬匹減半供水,先保兩匹好馬,傷馬看醫官判斷。」

  阿卡正好牽著傷馬在棚邊,聽見翻譯兵轉述後,立刻急了,指著傷馬比劃。翻譯兵趕忙道:「他說傷馬不能斷水,不然腿傷會壞。」

  鄭森看向阿卡,沒有因為對方急躁而發怒。

  「告訴他,水不會斷,但要省。傷馬若能保住,記他的功;若他能帶人找到新水源,賞鹽加倍。」

  翻譯兵說完,阿卡眼神一變,急躁壓下去,立刻指了指北側低地,又指向一片有蘆葦的方向,說了一長串土話。

  何文盛追問後,轉向鄭森。

  「他說北側低地有濕土,蘆葦長得密,下面可能有淺水。但要挖,不一定成。」


  曹七一聽有水,立刻道:「那還等什麼?我帶人挖。」

  施琅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傷。

  「你先把傷口包好。」

  「包個屁!」曹七急道,「沒水,老子傷口包成花也得爛。」

  鄭森抬手止住兩人。

  「今晚先探點,明早開挖。現在天快黑,亂挖容易塌,也容易讓外頭哨探看出我們慌。」

  何文盛立刻補充:「對外不能說缺水。就說擴營挖坑,準備加第二道防柵。」

  鄭森點頭。

  「所有人聽清楚。前埠缺水的事,只限木棚議事、醫官、後勤兵知道。打水兵全部登記,今晚由施琅派人看住,不是關押,是防他們嘴碎。若有人私下傳『井幹了』,軍法處置。」

  曹七嘴唇動了動,最後沒有反駁。

  士兵可以知道要省水,卻不能知道快沒水。前埠剛從分銀風波里穩住,若再傳出缺水,軍心會比井水掉得更快。

  施琅立刻安排親兵。

  「南柵每隊水囊統一收放,輪班飲水。誰私藏水,先記過,再看情節打軍棍。碼頭炮位也一樣。」

  何文盛在冊上寫下「用水規矩暫行」,又抬頭問醫官。

  「傷兵棚最低水量還能再壓嗎?」

  醫官臉色難看。

  「壓得太狠,傷口洗不淨。守埠戰留下的傷已有幾處紅腫,若發熱傳開,藥也不夠。」

  鄭森直接道:「傷兵棚不壓。藥材已經緊,水再壓就是拿人命填。其他地方省。」

  曹七聽完,粗聲道:「挖壕的人少喝點沒事。讓他們含一口水潤嗓,別一瓢一瓢灌。」

  施琅看了他一眼:「這話你自己去說。」

  「我去。」曹七扭頭就走,走到半路又回頭,「何大人,別給老子記成苛待士卒。」

  何文盛淡淡道:「記曹七主動減左壕用水。」

  曹七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他出去後沒多久,左壕那邊便傳來他的吼聲。

  「都聽著!水不許亂喝,不是不給,是留著打仗救命!誰敢背著老子偷灌,別怪我把他水囊掛柵牆上曬!」

  士兵們一陣低聲抱怨,但曹七把自己的水囊先交了上去,抱怨聲很快小了。

  井邊,鄭森看向施琅。

  「上游細流今晚加哨。」

  施琅點頭:「我親自去看。」

  「帶趙海的人。」鄭森道,「不是只防西夷,也防土著。親近我們的部落未必害我們,但別的部落若被西班牙人買通,一把髒肉扔進上游,就夠前埠喝一壺。」

  何文盛把「水源防投污」寫入冊中。

  「水桶也要編號。」他說,「每桶取自哪裡、何時沉澱、給誰用,都要寫。否則一亂起來,乾淨水和渾水混了,傷兵棚先出事。」

  施琅有些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反對。

  「你寫規矩,我派人執行。」

  醫官接道:「煮水也要定地方。若各隊自己生火,煙太多,港鎮遠望能看出異常。」

  鄭森道:「集中煮。糧倉後設兩口鍋,白日少燒,夜裡用矮灶。煮好的水先封桶,桶口蓋布。」

  何文盛一項項記下,筆速很快。

  這時,一名年輕水手從井邊走過,聽見「封桶」「省水」幾個字,臉色變了變。施琅眼尖,立刻喝道:「站住。」

  水手僵在原地。

  「你聽見什麼?」

  水手喉嚨發乾:「小的……小的什麼也沒聽見。」

  施琅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沒聽見就不會抖。」

  鄭森看了水手一眼,問:「哪個隊的?」

  「碼頭炮位,二隊裝填手。」

  「今晚起,你調去挖第二口井。」鄭森語氣平靜,「你聽見的,不准往外說。若有人問,就說大公子要擴營,北側要立新柵。你若說漏一個字,施琅打你;你若挖出水,何文盛給你記功。」

  水手怔了一下,慌忙點頭。

  「是!小的一定挖!」


  施琅鬆開他,冷哼道:「滾去找曹七領鍬。」

  水手飛快跑了。

  何文盛看著他的背影,道:「堵嘴不如給事做。」

  鄭森道:「所以明早挖井要讓各隊都出人。讓他們覺得這是加固前埠的一部分,不是救命。」

  施琅接過話:「同時南柵照舊修,不能讓港鎮看出我們把力氣全投到井上。」

  鄭森點頭:「曹七左壕不停,南柵不停,北側挖井分批來。人累一點,也比人心慌好。」

  何文盛合上水冊,卻沒有收起。

  「還有一事。繳獲的三匹馬耗水不少。若後續真缺,是否捨棄傷馬?」

  阿卡聽不懂這句,但似乎察覺氣氛不對,抱著馬頸看向眾人。

  曹七不在,沒人插科打諢,井邊安靜了一瞬。

  鄭森看向醫官和馬夫。

  「傷馬三日內能不能恢復到能走?」

  馬夫猶豫道:「若水和草不斷,有阿卡的藥,七八成能活。能不能跑,要看腿。」

  醫官補了一句:「傷口沒有腐,暫時還能救。」

  鄭森當即定下:「救。馬是前埠的腿。以後傳信、巡哨、拖輕炮都用得上。水給,但減量,不許浪費。」

  阿卡聽翻譯說完,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從獸皮袋裡摸出一點草藥,遞給醫官,又指向北側低地,比劃出挖土的動作。

  翻譯兵道:「他說明早他帶路找濕土。」

  鄭森點頭:「告訴他,若找出水,鹽給他兩倍,再給鐵釘。」

  阿卡眼睛亮了,立刻拍了拍胸口。

  夜色降下來時,前埠表面仍舊忙得有條不紊。南柵繼續釘板,左壕繼續翻土,碼頭炮位照舊有人巡查。只有糧倉後方多了兩口矮灶,幾隻水桶被何文盛親手寫上編號,桶口蓋上粗布。

  施琅帶人往上游細流去,趙海跟在旁邊,手裡拿著短弩。

  曹七從左壕回來,看到鄭森站在井邊,壓低聲音道:「大公子,底下人問為什麼突然收水囊。」

  「你怎麼答的?」

  「我說西夷火炮要來,水囊亂放被炮子打破,渴死活該。」曹七咧嘴,「他們信了。」

  何文盛在旁邊抬頭。

  「這話粗,但能用。」

  曹七得意道:「何大人,記不記?」

  何文盛筆尖落下。

  「曹七散布防炮收水說辭,暫記無過。」

  曹七臉色一垮:「怎麼還是無過?」

  鄭森看著井底渾濁的水線,打斷兩人。

  「明日一早,挖第二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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