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暴露也是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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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棚里的桌面被擦了一遍,濕泥、血點和炭灰都被抹去,只剩下那張越畫越密的港鎮草圖。

  趙海睡了不到兩個時辰便被叫來,眼底還有血絲。他沒有抱怨,進門後先把腰刀卸下,放在牆邊,隨後走到圖前,用炭筆在北坡密林處點了一個黑點。

  「遭遇巡邏隊的位置在這裡。」

  他手指沿著北坡岔路往東一划,又畫出一道彎線。

  「逃走的兩人應當從這條小路回港鎮。阿卡說半個時辰能到南門外,若他們沒迷路,消息現在已經進阿隆索耳朵了。」

  施琅抱臂站在一旁,臉色比昨夜更沉。

  「也就是說,信路那一刀藏不住了。」

  趙海點頭。

  「藏不住。馬丁死,哨點丟,信被截,北坡又撞上巡邏兵。阿隆索若還看不出我們在信路方向下手,他就不是守備官,是瞎子。」

  曹七肩膀纏著白布,坐沒坐相地靠在木柱邊,聽到這裡皺眉道:「看出來又怎樣?咱們本來就是斷他的信。照我說,趁他知道了,今晚再去南門外燒一把,讓他明白大明人說話算話。」

  施琅冷冷瞥過去。

  「你昨夜沒被軍棍打夠?」

  曹七脖子一梗:「我又沒說帶全軍去。我帶十個人,摸近了就放火,燒完就跑。」

  「南門現在一定有人等你。」施琅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硬,「阿隆索剛丟了信使,又看見石壁上的字,今晚若不把火槍手堆在南門,他就該回家種葡萄。你帶十個人去,是去燒門,還是去給他們練靶?」

  曹七臉上有些掛不住,抓了抓腰間刀柄。

  「那就干看著?」

  「看,也是一種打。」何文盛在桌邊鋪開新紙,把趙海標出的遭遇點重新描了一遍,「阿隆索知道我們動了信路,就會補信路。港鎮本來人手不足,他補一處,別處必薄。」

  曹七不滿地哼了一聲:「你們讀書人說話都繞。薄了哪兒?」

  鄭森一直沒開口,此時伸手拿過炭筆,在港鎮南門、信路入口和亂石灘出口上各畫了一個紅圈。

  「這裡,會增人。」

  他又在港鎮東側莊園和北側外圈輕輕點了兩下。

  「這裡,會抽空。」

  曹七盯著圖看了片刻,神色緩了些。

  「所以逃兩人回去,反倒能逼阿隆索調兵?」

  「逼不了他調兵,但能逼他害怕。」鄭森把炭筆放下,「他若不補信路,下一封信還會被截;他若補信路,南門和外圈就會少人。一個守備官最怕的不是某一處被打,而是不知道下一刀落在哪兒。」

  趙海接過話:「巡邏隊也說明一件事。阿隆索沒有縮死,他還在試著摸我們的路。他的人不多,膽子不足,隊形亂,但火繩點著,彈藥帶足。若我們以後還按老路走,會吃虧。」

  何文盛立刻在旁邊寫下:港鎮外圍搜索,火力加強,人心不穩。

  施琅看著那行字,眉頭仍未鬆開。

  「暴露之後,趙海的夜不收再出林子,風險會高一截。阿隆索可以派人守岔口,也可以抓土著帶路,甚至用假信使引我們上鉤。」

  「所以這兩日不再深摸信路。」鄭森直接定下,「趙海的人改成短探,只盯港鎮外圈變化,不拔哨,不追人,不碰南門。若有信使出來,先看護送人數和路線,除非有把握,不動。」

  曹七一聽不能動,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點。

  「大公子,那第二刀就這麼算完了?咱們費了一夜,拔了哨,截了信,最後讓他補上?」

  鄭森看向他,語氣沒有怒意,卻讓曹七閉了嘴。

  「第二刀的目的不是殺幾個哨兵,是讓港鎮和南方大港斷開。阿隆索現在不敢放心送信,這刀就還插在他喉嚨里。他補信路,說明他疼;他不補,說明他死得更快。」

  曹七摸了摸鼻子,嘟囔道:「那我守柵。」

  「你不只守柵。」施琅接道,「左側淺壕今日必須挖完,火銃位要能趴兩排人,前排射完退下,後排接上。你的人嘴巴大,就讓他們把規矩喊熟。」

  曹七立刻坐直了些:「這個成。誰亂打一銃,我先抽他。」

  何文盛抬頭道:「抽之前先報我。彈藥有數,誰領誰用,誰亂打誰記過。」


  曹七斜他一眼:「何大人,你這冊子遲早比城牆還厚。」

  何文盛沒有笑,只把筆尖在紙上點了點。

  「城牆擋鉛子,冊子擋亂心。昨日林九那事,你忘了?」

  曹七臉色一僵,沒再頂嘴。

  木棚外傳來木槌敲擊聲,士兵正在給南柵補橫木。鄭森聽了片刻,轉向趙海。

  「阿隆索知道我們在北坡林子裡走過,可能會派人遠遠盯林線。你讓暗哨多看煙、火把、成捆草料。若他們想燒灌木逼我們退路,第一時間報。」

  趙海抱拳:「是。」

  「還有,」鄭森指向港鎮東側,「派兩組人分別盯東側莊園和北側外圈。不要靠近,只看巡邏頻次、牲口是否轉移、夜間有無火光。每半日回一次。」

  趙海道:「東側若真空了,要不要摸?」

  鄭森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何文盛。

  何文盛把前幾日土著送來的消息翻出來,攤在桌上。

  「東側莊園原先有兩處草棚,一處小糧屋,還有幾戶被強征的教民住在外牆邊。草料場被燒後,阿隆索可能把剩餘牲口往裡面轉,也可能已經抽走。若那裡空下來,說明他把人調去南門和信路;若那裡忽然安靜得過分,反而可能是誘餌。」

  施琅接了一句:「誘餌也得有肉。阿隆索現在未必捨得拿真糧真草釣我們。」

  「但不能賭。」鄭森把圖卷角壓平,「先看,不動。」

  曹七忍不住道:「大公子,你這回真穩得讓人牙癢。」

  鄭森淡淡道:「你牙癢就去咬土袋。前埠現在每死一個人,都要少一雙手守柵、挖井、搬炮。想殺得痛快,等港鎮自己露後背。」

  這話把木棚里的氣氛壓實了。

  趙海低頭看圖,忽然道:「若阿隆索補信路,派出去的人必定不願深入亂石灘。昨日我們留的橫木、橋板和刻字,還會嚇他們。他要恢復快馬通行,必須派修路隊。」

  何文盛眼睛一亮,立刻寫下「修路隊」。

  「修路隊有多少人,帶不帶炮,誰押隊,都能看出阿隆索手裡餘力。若只派教民輔兵,說明他不敢用正規兵;若派正規兵,鎮內守備就會更薄。」

  施琅點頭:「盯修路隊。別打,只看。」

  曹七一臉憋悶:「看這個,看那個,什麼時候打?」

  鄭森終於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淡。

  「等阿隆索把該護的地方都護錯了。」

  曹七眨了眨眼,一時沒接上話。

  何文盛把這句記到邊上,又覺得太像閒話,便劃掉,改成:誘敵增防信路,觀察外圈空隙。

  木棚外,親兵掀簾進來,低聲稟報:「大公子,土著青年在外頭換鹽,說港鎮方向今早鐘響了三次,人都往教堂廣場聚。」

  何文盛立刻抬頭。

  「鐘響三次?」

  親兵點頭:「翻譯說,像是神父在召人。」

  施琅冷笑:「佩德羅急了。信路斷了,石壁刻字傳開,他得出來壓教民。」

  鄭森把那張草圖往前一推。

  「何文盛,鹽包照舊走,但口信再短一點。」

  「說什麼?」

  鄭森指了指港鎮真倉。

  「就說,港鎮的糧在後院鎖著,教民村的糧卻被守備官搶走。」

  何文盛沉吟片刻,點頭記下。

  「這一句夠了。教民聽得懂,也查得到。」

  曹七咧嘴道:「這話放出去,阿隆索晚上怕是睡不著。」

  「睡不著就會犯錯。」鄭森轉向趙海,「你的人休整後立刻出兩組短探。今日只帶弩和短銃,別帶長火槍,跑得快些。」

  趙海抱拳領命,轉身要走。

  鄭森又叫住他。

  「昨夜逃走那兩人若被阿隆索逼著再出來帶路,儘量活捉。活口能問港鎮內部吵成什麼樣。」

  趙海應了一聲。

  曹七見眾人都有事,忍不住指了指自己。

  「那我?」

  施琅一把將木棚角落裡的鐵鍬扔給他。


  「左側淺壕。」

  曹七接住鐵鍬,肩膀傷口一扯,疼得齜牙。

  「我就知道。」

  何文盛在冊上補了一筆:「曹七,傷未愈,仍領左壕修築。」

  曹七立刻回頭:「何大人,這句寫得不錯,記得別漏了『仍』字。」

  何文盛筆尖頓了頓。

  「再廢話,後面加一句『邊修邊罵,擾亂軍心』。」

  曹七扛著鐵鍬就走,嘴裡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木棚內幾人卻都聽見了。

  鄭森沒有管他,目光重新落回圖上南門、信路和東側莊園之間。

  「從現在起,不怕阿隆索知道我們動了信路。」他伸手點住信路入口,「怕的是他不疼。疼了,他才會亂抱自己的肉。」

  施琅看著那幾個紅圈,沉聲道:「我去查南柵。」

  何文盛收起冊子:「我去安排鹽包。」

  趙海已經走到棚口,聽見鹽包二字,回頭道:「不同村,不同人送,別讓源頭一樣。」

  何文盛點頭。

  「已經寫了。」

  趙海這才掀簾出去,外頭傳來曹七吆喝士兵挖壕的聲音,粗得像敲破鑼。

  木棚里只剩鄭森一人。他把截獲的信囊重新放進木匣,鎖好,又把鑰匙交給門外親兵。

  「送到何文盛帳箱旁邊。信和功過冊分開放,但都要有人看守。」

  親兵領命而去。

  鄭森走出木棚,前埠內已經重新忙開。左側淺壕翻出新土,南柵橫木一層層加厚,糧倉後方的帆布遮住了馬影。遠處港鎮方向暫時看不見人,但那邊的鐘聲隱約又響了一下,沉悶地壓在海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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