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沙盤上的第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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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穿過粗木柵欄的縫隙,在空曠的前埠里發出尖銳的哨音。

  鄭森睜開眼時,棚頂的松脂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海腥味。他翻身坐起,木床發出吱呀的抗議。一盆涼水就擱在門邊的木架上,水面上還漂著幾縷黑灰,那是昨夜南邊飄來的草木灰。

  他捧起水,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冰涼的觸感讓太陽穴的脹痛消退了些。

  「大公子,人都到了。」趙海的聲音在棚外響起,伴隨著靴子踩在濕泥里的沙沙聲。

  「進來。」鄭森扯過一條粗布,擦乾臉上的水漬,順手將濕布搭在架子上。

  施琅當先走進來,肩甲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他解下佩刀,隨手擱在木桌的一角。緊接著是何文盛,懷裡依舊抱著那本厚實的功過冊,曹七和趙海則跟在後頭,曹七的衣袖上還沾著半截乾草,顯然是剛從馬棚那邊過來。

  「林九的傷怎麼樣了?」鄭森在桌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幾條長凳。

  施琅坐下,把佩刀往裡推了推。「醫官給敷了藥,今早能哼出聲了。郭小七在後倉扛木頭,幹得比誰都賣力,生怕被趕回船上去。」

  「軍紀立住了,底下人幹活就有規矩。」鄭森看向何文盛,「圖呢?」

  何文盛從懷裡掏出一塊折得整整齊齊的粗麻布,在木桌上緩緩攤開。麻布的邊角上還殘留著昨日夜襲帶回來的黑灰,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這是昨日從米蓋爾嘴裡掏出來的東西,臣連夜用炭筆畫了上去。」何文盛指著麻布中心的一個圓圈,「港鎮的街道看著規整,其實都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這個後院。」

  鄭森從桌上的竹筒里拈起一截炭筆,在手指間轉了轉,隨後在那個圓圈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漆黑的印記。

  「後院真倉,就在這裡。」鄭森的視線在圖上掃過,「米蓋爾說,這裡放著港鎮所有的鹽、備用草料、還有運稅銀的車具。」

  「不止這些。」趙海湊上前,用粗短的手指指向圓圈旁邊的三個小點,「這裡是他們的信路走向,這裡是車具棚,這兩處是火藥的分存點。港鎮的家底,都在這塊麻布上了。」

  曹七的眼睛盯著那兩個代表火藥庫的黑點,眼門子幾乎定在上面。「大公子,這西夷把火藥和草料放得這麼近,咱要是帶幾個兄弟,背上兩桶火藥摸進去,點著了引線往裡一扔,轟的一聲,這港鎮的後院可就全上天了!」

  「胡鬧。」施琅冷哼一聲,眼皮抬都沒抬。「你當那守備阿隆索是個麵糊的?米蓋爾說了,後院有三道鎖,白日黑夜都有人輪值。你抬著火藥桶過去,還沒走到牆根,人家的火槍子兒就先把你戳成馬蜂窩了。」

  「那總不能看著這塊肥肉,只能聞香味吧?」曹七有些不服氣地嘟囔,用指甲掐著木桌的邊緣。

  何文盛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的聲響。「曹統領莫急。草料場昨夜被咱們燒了個乾淨,港鎮裡的牲口撐不過三天。這三天裡,他們必然要調整防務。」

  「何先生的意思是,他們會把兵力往後院收?」趙海問。

  「必然會收。」何文盛點頭,「不僅會收,而且會收得很緊。這正是咱們的機會,但也是最難下嘴的時候。」

  鄭森沒有立刻說話,他手中的炭筆在圖上的「信路」和「水線」兩條細線上來回遊走。這兩條線,一條代表著港鎮向南求援的通道,一條代表著港鎮的飲水來源。

  「打仗不是跟人賭氣。」鄭森抬起頭,環視了眾人一眼,「昨夜那一刀,切的是他們的皮肉。這第二刀要是落下去,得切在他們的骨頭上。」

  「大公子,那這第二刀,到底往哪兒剁?」曹七急切地問,身子往前傾了傾。

  施琅看著圖上的藍色細線,眉頭緊鎖。「我覺得,這水線可以碰一碰。斷了水,港鎮就是個死鎮。」

  「水線太淺了。」何文盛搖頭,神色嚴肅,「引水溝就在港鎮的眼皮子底下,咱們的人要是過去,極易被打草驚蛇。」

  「可要是斷了信路,他們南邊的援兵遲早會到。」趙海指著那條紅色的信路,「一旦南邊的西夷正規軍北上,咱們這前埠,可就真成了孤島。」

  木棚里的氣氛重新變得有些沉悶,海風吹得棚頂的茅草撲簌簌作響。每個人都盯著那塊麻布,針對這第二刀的落點,各抒己見,爭論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施琅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雙手抱胸。「老何,你就是太小心了。水線雖然離港鎮近,但那是他們的命根子。只要咱們在引水溝的上遊動動手腳,丟幾具死畜生進去,或者直接把溝給掘了,他們喝不到水,自然會亂。人一亂,防務就全是漏洞。」


  「施將軍,你想得太簡單了。」何文盛嘆了口氣,用菸袋鍋指了指圖紙,「西夷守軍對水源的防備,絕不會比火藥庫低。咱們的人只要一靠近,就會被對面的哨塔發現。到時候,不僅斷不了水,反而會把咱們自己的人陷進去。咱們現在兵力有限,經不起無謂的傷亡。」

  「那你說怎麼辦?」施琅斜睨了他一眼,「就這麼看著他們把草料重新補齊,把防線重新拉起來?到時候咱們連外圍都摸不進去了。」

  「所以才要打信路。」趙海在旁邊插話道,「昨夜夜不收探查發現,港鎮南邊的信路上,西夷的馬匹跑得極勤。這說明什麼?說明阿隆索在害怕,他在拼命往南邊求援。只要咱們把這條信路徹底掐死,港鎮就成了一座瞎子和聾子的孤城。沒有了外援,他們能撐幾天?」

  「信路那麼長,你怎麼掐?」施琅反駁道,「西夷的信使都是快馬,沿途還有換馬的哨點。咱們就算設伏,漏掉了一個,這信還是會送出去。到時候咱們不僅沒能困死他們,反而暴露了意圖。」

  「那也比去水線送死強。」趙海的語調有些生硬,「水線周圍都是開闊地,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咱們的夜不收雖然機警,但也不是刀槍不入的。」

  曹七在旁邊聽得頭大,忍不住插嘴道:「要我說,乾脆兩邊一起打!施將軍帶人去掘水溝,趙統領帶人去埋伏信使,我帶人去燒他們的車具棚。總有一處能成!」

  「胡鬧!」施琅和何文盛異口同聲地喝道。

  曹七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閉上了嘴。

  鄭森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手中的炭筆在信路和水線上輕輕遊走。他的目光在兩條線上來回移動,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局面。

  「都別爭了。」鄭森語調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木棚里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鄭森把炭筆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施琅說的有道理,水線確實是港鎮的死穴。但何文盛的擔憂也不無道理,水線距離港鎮太近,咱們的兵力經不起折損。趙海說的信路,確實是咱們的心腹大患。一旦南邊的援兵到了,咱們在新金山前埠的所有努力,都會化為烏有。」

  他站起身,走到草圖前,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條代表信路的紅線。「所以,這第二刀,必須落在他們最疼、卻又最防備不及的地方。」

  「大公子的意思是?」施琅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探尋。

  「先看看他們今天的動靜。」鄭森的目光落在圖紙的邊緣,「打仗不是輪著點菜,是看敵人最護哪塊肉。等趙海的夜不收把最新的消息帶回來,咱們再做決定。」

  眾人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第二刀,不僅關係到港鎮的防務,更關係到大明在這片新大陸上,究竟能不能真正站穩腳跟。

  海風依舊在呼嘯,吹得木棚的草簾不斷起伏,沙盤上的炭筆印記,在微弱的光線中顯得分外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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