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搶回來的不是牛,是一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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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前,前埠裡頭總算有了一點喘氣的空當。南邊還在冒煙,西班牙那頭還在往裡收,可至少這一陣,沒有炮,也沒有人壓上來。

  木棚里擺了張長桌,桌上不是地圖,就是幾件從昨夜帶回來的雜物。一段燒黑的韁繩,半塊草料場那邊撬下來的木牌,一隻扭變形的鐵扣,還有一串鑰匙。

  鑰匙是從活口身上搜出來的,四把,大小不一,上頭還沾著灰。

  何文盛坐在桌邊,手裡撥弄著那串鑰匙,沒說話。鄭森站在棚口,背著手,等。施琅站在另一側,臉色不太好看。

  昨夜抓回來的那活口已經被吊著晾了半個時辰。不是用刑,是先晾。他被拖回來時腿軟得像泥,嘴裡嘰里呱啦亂叫,根本說不清。等他叫夠了,再問,才有用。

  曹七蹲在門邊磨刀,邊磨邊往裡頭瞄。

  「怎麼還不問?」

  施琅瞥了他一眼。

  「急什麼?」

  「你昨夜是抓了個舌頭回來,不是抓了個神仙。真以為一進門就會往外吐銀子?」

  曹七被堵了回去,撇了撇嘴。

  不一會兒,外頭腳步響。兩個兵押著那活口進來。

  他手被反綁著,臉上灰一道黑一道,嘴角還裂著,衣裳一半焦黃一半泥污。說他是西班牙人,也對。說他是本地雜役,也像。頭髮偏黑,臉不像那些典型的紅毛鬼那麼白,鼻子卻又高些,總之是混血路數。

  何文盛抬眼看了一下。

  「就是他?」

  曹七接話:「就是他。昨夜牛圈北頭那塊,別人不是跑就是叫,這廝往車底鑽,我一把給拖出來了!」

  那活口一聽曹七出聲,立刻縮了下脖子,顯然昨夜曹七沒少給他苦頭。

  鄭森沒問別的,只看向何塞。

  何塞就是前頭抓來的西班牙俘虜翻譯,如今算半個工具人。他本來站得遠遠的,一見鄭森看過來,立刻打了個哆嗦,硬著頭皮上前。

  「問。」

  鄭森只說了一個字。

  何塞先看那活口,又看鄭森,吞了口唾沫,用西語開口。那活口先是回了兩句,語速快,聲音發顫。

  何塞聽完,轉頭道:「他說……他叫米蓋爾。只是港鎮草料場的管事,不是兵,不值錢,請大人饒命。」

  施琅冷笑了一聲。

  「不值錢的人,身上帶四把鑰匙?」

  何塞把這話翻了過去。米蓋爾一聽,臉色更白,趕緊搖頭,嘴裡又是一串。

  何塞遲疑了一下。

  「他說……鑰匙不是倉鑰,是圈門、草棚和車具間的。他真不是官,也不是兵。」

  鄭森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那串鑰匙,手裡一掂。

  「他認得幾個字?」

  何塞回頭問。米蓋爾愣了愣,點頭,又趕緊搖頭,像是怕認字也是罪。

  何塞苦著臉道:「認一些。會看號牌,會對草帳。」

  何文盛的眼一下就亮了。

  「這就不是只管餵牛的!」

  施琅也哼了一聲。

  「草帳、車具、圈門,全歸他摸著。還敢說自己不值錢。」

  米蓋爾聽不懂這幾句,可看眾人臉色,也知道自己說漏了。他眼珠子亂轉,像是在找活路。

  鄭森終於開口了。

  「告訴他,我不要他命,前提是他值錢。若他說的東西值錢,他活。若不值錢,就扔到外頭給土人換肉。」

  何塞翻這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調。米蓋爾一聽,眼皮狂跳,立刻搶著說話,嘴裡飛快。

  何塞這回聽得認真些,轉回來道:「他說,他管草、管車、管牲口,不是將軍,也不是神父,但他知道草料場、車具間、牛圈誰來領,誰來收,哪邊鑰匙開什麼門。」

  何文盛把筆提起來了。

  「從鑰匙問起。」

  何塞照著問。米蓋爾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去看桌上那串鑰匙。何文盛就讓書手把鑰匙一把把分開,按他的口供擺。

  「這把?」

  「牛圈外門。」

  「這把?」

  「車具棚。」

  「這把?」

  米蓋爾明顯遲疑了一下。

  何塞趕緊轉述:「他說……是後場堆草棚的。」

  施琅盯著他的臉。

  「遲疑什麼?」

  何塞翻了。米蓋爾立刻搖頭,嘴裡又是一連串,甚至有點急。

  何塞聽完,咽了口唾沫。

  「他說不是怕,是……怕說不明白。後場堆草棚,不是平時搬來搬去的那種,是給車隊和拉車牛預備的,不是誰都能動。」

  鄭森和何文盛對視了一眼。

  這就對了!

  昨夜他們燒掉的是外頭看得見的草場和圈子,可這人嘴裡的「後場堆草棚」,顯然是更靠里的備用命根!

  鄭森沒出聲,何文盛立刻跟進。

  「問他,港鎮裡的草和牲口,是不是分幾處。」

  米蓋爾這回答得快。

  何塞翻道:「是。外面的是平時用的,方便取。裡面還有一片,是專給車隊和長路用的。還有……還有更後頭的車輪、套具、韁繩。」

  何文盛筆下一頓,抬頭道:「臨街那些倉房,果然只是門面。」

  施琅扯了下嘴角。

  「昨夜燒了外頭那塊,它心疼。可還沒真傷筋。」

  這話說得狠,但合邏輯。

  鄭森走到桌邊,手指點了點那段燒黑的韁繩。

  「問他,昨夜火起來之後,誰先到場。」

  何塞趕緊問。米蓋爾低頭說了一串。

  「他說……先來的是看圈和草的雜役,還有禱堂那邊的教民。後頭是帶槍的人,再後頭是港鎮裡管事的。」

  「哪個管事?」鄭森追問。

  何塞轉頭問。這回米蓋爾報了兩個名字。

  何塞聽完,解釋道:「一個是看稅倉和路車的副管事,一個是港鎮守備手下管雜務的。」

  「神父呢?」何文盛問。

  米蓋爾臉色一苦,答了幾句。

  何塞翻道:「神父沒先到火場。他先在禱堂那邊敲鐘,後來才派人過去。」

  何文盛立刻在冊上記下。

  神父不先救火,先召人。

  這說明教會在港鎮裡,不只是管信,還管人!

  鄭森卻更關心另一點。

  「問他,昨夜為什麼追兵不多。」

  何塞一翻,米蓋爾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他先搖頭。

  曹七見狀,刀一停,眼睛就瞪過去了。

  「裝什麼蒜!」

  米蓋爾雖然聽不懂,可那股殺氣看得懂,立刻腿一軟,嘴裡又急急說開。

  何塞聽完,臉色有點怪。

  「他說……因為昨夜一亂,很多人都先去護牛和車了。港鎮裡頭怕的不是只燒草,是怕第二把火起在後頭,或者有人趁亂摸進倉那邊。」

  木棚里一下安靜了。

  施琅眼睛一眯。

  「他們自己也怕被再咬一口。」

  何文盛低頭補記。

  曹七這會兒已經徹底聽明白了,樂得直咧嘴。

  「也就是說,昨夜咱們一把火,不光燒了草,還把他們膽燒出來了?」

  施琅這次沒罵他,因為這話糙,但沒錯。

  鄭森卻沒順著高興,而是繼續往深里問。

  「問他,港鎮裡真正的大倉在哪。」

  這一句出去,米蓋爾立刻沉默了。

  何塞翻完,過了幾息,都沒等到回應。米蓋爾低著頭,喉結動了動,硬是不說。

  何文盛把筆慢慢擱下,抬頭看著他。

  「他知道。」

  施琅往前走了半步。

  「知道就好辦。」

  米蓋爾一看施琅往前,肩膀都在抖。他大概已經看出來了,昨夜在外頭放火的,是狠。眼前這位留守前埠、說話少的,更狠!


  何塞也怕,趕緊用西語壓著聲勸:「說吧。你若不說,他們真會殺你。你已經回不去港鎮了。」

  這句話比刀好使。

  米蓋爾臉上的肉抽了抽,終於開了口。他說得很慢,像每一個詞都在往外吐自己的命。

  何塞邊聽邊皺眉,聽完後轉回來。

  「他說,真正的大倉不在臨街那排,也不在禱堂邊。」

  「在後院。」

  「外頭看不出來,要從一條側道進去。平日有院牆擋著,前頭又有曬穀場和幾間小屋遮著,所以從外頭看像普通後院。」

  「裡頭放的是鹽、備用草、車具、火藥,還有……一部分收上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鄭森問。

  何塞又問。米蓋爾低低回了一句。

  「稅貨。」

  何文盛立刻又問:「銀呢?」

  何塞轉過去。米蓋爾搖頭,答了一長串。

  「他說,小稅銀和零碎值錢貨有時會先在那邊停一停,但大批銀不會久放,會儘快轉走。」

  這話很關鍵!

  說明港鎮不是終點,是中轉!

  怪不得之前那支小銀隊只是支路小隊,真正的大口子,還在更裡邊,或者更南邊!

  鄭森心裡一沉,反而更穩。

  這才合理。

  若西班牙的銀路真這麼淺,那也不配吃這片地方這麼多年。

  施琅卻盯住另一個點。

  「火藥也在後院真倉?」

  何塞問。米蓋爾點頭。

  「有,但不算多。平時只放夠港鎮和外頭幾處點用的量。」

  「炮子、火繩、鉛,也在那邊分存。」

  這下木棚里幾人全都有數了。

  昨夜若真一頭扎進那後院,命能不能帶回來另說,可咬中的,就不只是草,而是牙床!

  何文盛低頭飛快寫著,嘴裡還輕聲念。

  「真倉後置。」

  「臨街假倉為門面。」

  「稅貨、鹽、火藥、車具分後院儲放。」

  「外倉多為常用,不為根本。」

  寫到這裡,他抬頭,看向鄭森。

  「這人,不白抓。」

  鄭森點了點頭。

  「還沒完。」

  他看向何塞。

  「再問。」

  「昨夜火起後,港鎮裡是誰下令先收牛、車、草。」

  米蓋爾這回答得很快,似乎這一塊他熟。

  何塞翻道:「不是神父,也不是守備親自喊的,是管車的副管事先叫的。因為若牛散了,車明日就不能出。後來守備到了,也沒改他的令。」

  施琅笑了一聲。

  「這就叫真怕什麼,身子先動!」

  鄭森順著往下問。

  「那守備到了之後,先去看哪邊?」

  米蓋爾一聽這問題,眼神都躲。何塞催了兩句,他才說。

  「先看後場門鎖。」

  這五個字一出來,連曹七都不吭聲了。

  後場門鎖!

  不是先看死了幾個人,不是先看追出去的人回來沒有,是先看後場門鎖!

  鄭森緩緩吐了口氣。

  「這就全對上了。」

  何文盛也抬起頭。

  「說明昨夜那把火,真把他心口燙到了!」

  曹七在一旁搓了下手。

  「大公子,要不咱下回就……」

  他一句「後場」還沒吐完,就被鄭森抬手止住。

  「急什麼。」

  「知道門在哪,不等於現在就能進去。」

  曹七立刻閉嘴。

  他明白,自己又冒了。


  但這回鄭森沒訓太狠,因為棚里所有人其實都在想同一件事。既然後院真倉已經被摸出來了,下一刀,是不是就該往那裡去。

  可鄭森沒有順著這股熱氣走,而是轉而問了個更細的。

  「問他,後院真倉是誰拿鑰匙,夜裡幾把鎖,白日幾班人。」

  一連三個問題,直奔心口!

  米蓋爾果然又開始冒汗。

  他不是什麼硬骨頭,更不是甘心給西班牙賣命的忠犬。他就是個混口飯吃、替人看草管車的雜役頭。昨夜那把火已經把他膽燒沒了,如今眼前這些東方人,問得越細,他越知道他們不是嚇唬,是早晚要往裡咬!

  何塞一句句翻過去,米蓋爾一句句答。答得越多,他臉色越灰。

  「夜裡三把鎖。」

  「外門一把,側庫一把,內院一把。」

  「鑰匙分開,不在一人手裡。」

  「但管車副管事手裡一定有一把。」

  「守備手下的人有一把。」

  「還有一把在……在院裡輪值的人那邊。」

  「白日人多。夜裡少些,但火藥那邊夜裡不會空。」

  問到這裡,何文盛已經不再只是記,他開始畫。

  畫門,畫鎖,畫管事和守備的關係,畫昨夜火起後誰先往哪邊跑。

  這已經不是一場審問。

  這是在給後頭下刀磨刀口!

  鄭森走回桌邊,看著那張越來越細的草圖,忽然開口。

  「把他押下去。」

  曹七一怔。

  「這就完了?」

  鄭森看都沒看他。

  「夠了。」

  「再問下去,他就會開始順著咱們想聽的話胡編。」

  「眼下這些,已經夠值錢。」

  施琅點頭。

  「對。」

  「人一旦覺得自己不說就死,說多說少都活,那就會自己往裡摻假。現在收手正好。」

  曹七「哦」了一聲,這才明白。

  活口不是榨得越干越好。

  榨到半干,最真!

  再榨,出來的就不一定還是水了。

  兩個兵上來,把米蓋爾重新拖走。臨走時,他回頭看了鄭森一眼,眼神里全是驚懼。

  他不懂這些東方人為什麼不急著問完,可他知道,自己說出來的那些東西,已經夠把港鎮賣半個了。

  人拖下去後,木棚里反而更靜。

  因為這回不是猜了。

  是真的摸到骨頭了!

  何文盛把冊子和草圖並在一起,輕聲道:「大公子。」

  「昨夜咱們搶回來的,不是牛。」

  「也不是只燒掉那點草。」

  「是把港鎮後院的門,先摸見了。」

  鄭森點頭。

  「還有呢?」

  何文盛想了想,補上一句。

  「還摸見了它怕什麼。」

  「怕車停。」

  「怕牛散。」

  「怕後院再起第二把火。」

  「怕外圈空了,咱們順著亂勢摸進去。」

  施琅在一旁接道:「最怕的,是它明明知道咱們會再來,卻不知道咱們下一刀落哪兒!」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曹七聽得直點頭,忍不住咧嘴。

  「那就讓它天天提心弔膽!」

  「這才叫折騰人!」

  鄭森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對。」

  「人若夜夜不踏實,槍就握不穩,守夜也守不死。」

  說完,他抬手點了點那張畫出來的後院。

  「把這塊再描清楚,尤其是門、鎖、側道和看門的人。」

  「下回若真碰它,不許還像昨夜那樣只顧放火!」

  何文盛應聲。

  「臣明白。」

  「要的是一刀下去,不白走。」

  鄭森這才往後退了一步,坐下了。

  他坐得不久,只是閉了一下眼。不是困,是在心裡把昨夜的火、今早的收縮、眼前的口供,全連成一條線。

  前頭是草場和牛圈。

  再往裡,是後院真倉。

  再往後,是信路、稅貨、銀路。

  他們現在,還只是在港鎮外皮上割口子。可這口子,已經割進去了!

  鄭森睜開眼,淡淡道:

  「昨夜那把火,不虧。」

  「把這頁記好。」

  「往後咱們真要打的,不是那片焦草。」

  「是它後院那幾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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