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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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間密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昂貴的龍涎香也壓不住屋內的緊張與血腥氣。

  周閣老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的錢莊老闆。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篤……篤……篤……」

  每一次敲擊聲都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房間裡,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後頸都有些發涼。

  「搶……」

  許久,周閣老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一個字。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自認看透了朝堂官場的齷齪勾當。」

  「可老夫怎麼也想不到,堂堂天子,竟會派一條瘋狗來南京,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

  「這不是查稅,更不是整頓!」

  周閣老的聲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價值不菲的青瓷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這就是明搶!」

  他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抽動。

  「他這是在掘我們江南所有人的根!」

  「他以為殺幾個人,搶幾家店,就能讓我們屈服嗎?」

  「痴心妄想!」

  在場的其他人也被這股怒火徹底點燃。

  「沒錯!閣老!不能再忍了!」絲綢總商孫老闆站起身,激動地揮著手,「今天他能搶米行,明天就能砸我的綢緞莊,後天就能抄胡老闆的銀號!」

  另一位鹽商跟著喊道:「再這麼下去,不出一個月,咱們幾代人攢下的家業就全沒了!」

  「我寧可把這些家當一把火燒了,也絕不便宜那個老閹狗!」

  「對!跟他拼了!」

  一時間,密室內群情激憤。

  這些人都是在刀口舔血、人情算計里爬出來的頂尖富商,骨子裡都流淌著冒險與豪賭的血液。

  魏忠賢的行為,已經乾淨利落地觸碰了他們唯一的逆鱗——財產。

  對他們來說,錢就是命。

  現在有人要他們的命,那他們就只能先要了對方的命。

  周閣老看著眼前這些被徹底激怒的盟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有讓所有人都感到切膚之痛,他們才會真正地不顧一切。

  「好!」

  周閣老高聲道:「既然大家都是一條心,那老夫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疊早已備好的信箋,信封都用火漆封得好好的。

  「我們要反擊!」

  「而且,要用最狠的方式反擊!」

  周閣老掃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要讓那個遠在京城的皇帝好好看一看,沒有了我們江南,他這個大明江山還坐不坐得穩!」

  他將那一疊信分發給眾人。

  「這些是老夫的親筆信,你們立刻派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馬,連夜送往蘇州、杭州、揚州、松江府……」

  「交給當地最有頭有臉的商會會長與致仕鄉紳!」

  「告訴他們,魏忠賢在南京做了什麼!」

  「告訴他們,南京的今天,就是他們的明日!」

  周閣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瘋狂的煽動力。

  「老夫要整個江南,所有的店鋪、作坊、船行,全部關門!」

  「我們要讓江南,變成一座死城!」

  「一粒米不許外運,一尺布不許北上,一兩銀子不許入庫!」

  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殘酷的弧度。

  「老夫倒要看看,沒有了江南的錢糧,他拿什麼去養邊關幾十萬大軍!」

  「拿什麼去給京城裡嗷嗷待哺的百萬軍民發口糧!」

  「此計,名為釜底抽薪!」

  ……

  那一一封封由周閣老親筆所書的信,如同致命的火種,被快馬帶往江南的各個角落。


  信中字字泣血,將魏忠賢在南京炮轟民宅、當街殺人、強搶商鋪的行為,定性為一場對整個江南士紳商賈階層的公然掠奪。

  信的結尾,更是透著一股同歸於盡的決絕。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今閹豎當道,欲竭澤而漁,我輩若不奮起自保,則世代家業將毀於一旦!」

  「望諸公同心協力,罷市、罷工、罷漕!」

  「以江南之凋敝,換朝堂之清明!」

  這些信件,在江南的上流社會中迅速引爆。

  蘇州。

  本地最大的絲綢商會連夜召開議事,會長將信拍在桌上,紅著眼睛說道:「各位,唇亡齒寒!今日不響應閣老,明日魏忠賢的刀口和銃口,就會對準我們蘇州!」

  「傳令下去!所有織機停工,所有店鋪關門!」

  杭州。

  龍井茶行總會內,幾位最大的茶商聚在一起,臉色陰沉。

  「閣老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們再不動,就是不識抬舉。」

  「沒錯!今年所有的新茶,一斤都不許運出杭州!」

  「讓京里那幫貴人,全都喝白水去吧!」

  揚州,漕幫總舵。

  總舵主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隨即冷冷下令:

  「傳我將令,所有掛著我們漕幫旗號的船隻,即刻起,全部就地停航!」

  「誰敢私自運一粒糧食北上,按幫規處置,沉江餵魚!」

  ……

  第二日。

  第三日。

  一場史無前例的協同大罷市,如同一場恐怖的瘟疫,從南京開始,迅速蔓延至整個江南核心區域。

  素有「人間天堂」之稱的蘇州,一夜之間陷入死寂。

  往日機杼聲不絕於耳的大型織造作坊,此刻一片安靜,成千上萬的紡織女工與夥計茫然地站在街頭,不知明日生計何在。

  杭州西湖邊的雅致茶樓,盡數掛上了「無茶可售」的木牌。

  揚州瘦西湖上畫舫絕跡,而作為南北大動脈的運河之上,那些往來穿梭的漕運船隻也消失了蹤影,只剩下空船靜靜地停泊在碼頭。

  這個帝國最繁華富庶的心臟地帶,在短短數日之內,陷入了徹底的停滯。

  無數的失業者在街頭遊蕩,成了隨時可能被點燃的火藥。

  搶劫、鬥毆開始在各大城市的陰暗角落裡頻繁上演。

  地方官府對此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局勢一日壞過一日。

  ……

  南直隸巡撫衙門。

  巡撫張慎言看著手下從各地雪片般飛來的緊急文書,嘴角卻勾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知道,他等了許久的機會,終於來了。

  張慎言立刻喚來筆墨紙硯,親自提筆,寫下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這一次,他的奏疏里沒有一句哭訴,也沒有一句辯解。

  通篇都是冰冷的數據與殘酷的事實。

  「臣南直隸巡撫張慎言,泣血上奏。自魏忠賢入南直隸以來,倒行逆施,濫殺無辜,致天怒人怨。今南京、蘇州、杭州等地百業俱廢,商賈罷市,漕運斷絕。」

  「流民已逾十萬,嘯聚街巷,變在旦夕。」

  「國之東南,財賦重地,已然徹底崩壞。」

  寫到此處,他停下筆,蘸飽了墨。

  然後,用一種近乎威脅的口吻,寫下了最後一句:

  「若陛下仍一意孤行,不嚴懲元兇以安撫人心,恐太祖高皇帝龍興之地,將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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