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驚醒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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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和樓茶館裡發生的一切,並非個例。

  僅僅一天之內,《明時錄》這顆由朱由檢親手扔下的輿論炸彈,就在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被徹底引爆了。

  從達官貴人出入的高檔酒樓,到販夫走卒聚集的街邊茶肆。

  從才子們吟詩作對的書坊,到老百姓閒來無事的牌桌上。

  到處都在流傳著《奸商賣國記》的故事。

  到處都有人對著那份印刷粗糙的小報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些充滿煽動性的故事和對比強烈的插圖,像一根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在了每一個看到它、聽到它的人心裡。

  京城的輿論風向,開始出現一種微妙卻不可逆轉的變化。

  之前,人們關注的焦點是魏忠賢在江南殺人,是一個「酷吏」在破壞「規矩」。

  而現在,人們討論的卻變成了被殺的那些人到底該不該殺。

  變成了晉商是如何把刀子遞給後金的。

  變成了那些富可敵國的江南士紳,是不是也和晉商一樣,幹著挖大明根基的齷齪勾當。

  這股來自民間的滔滔輿論,很快就反向滲透進了那高高的紅牆之內。

  也鑽進了官老爺們的耳朵里。

  ……

  兵部職方司郎中劉肇基的府邸。

  書房裡,空氣有些凝滯,只有昂貴香料燃燒後的一縷淡香。

  除了主人劉肇基,還坐著兩位客人。

  一位是刑科給事中宋文源。

  另一位是都察院裡以「耿直」聞名的老御史孫景。

  這三個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幾天前都上了彈劾魏忠賢的奏疏。

  但他們又都不是錢謙益、周延儒的核心黨羽,是典型的朝堂「中間派」。

  他們上疏,更多是出於維護文官體統的樸素立場和隨大流的政治本能。

  此刻,在三人中間那張名貴的黃花梨木桌上,就攤開著一份布滿褶皺的《明時錄》。

  是劉肇基派下人從外面的茶館裡拿回來的。

  「荒謬!荒唐至極!」刑科給事中宋文源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一臉不屑地指著那份粗糙的報紙,「竟用此等市井流言、話本小說之手段來混淆視聽!撰文者必是無恥之極的諂媚小人!此舉簡直斯文掃地,有辱國體!」

  他罵得義正辭嚴。

  另外兩人卻沒有附和他。

  兵部郎中劉肇基只是盯著那份小報,眉頭緊鎖。

  他不在意文章的體裁,他在意的是內容。

  「宋兄,」他緩緩開口,「文體之事暫且不論。我只想問一句,這上面關於晉商通敵的細節,究竟是真是假?」

  宋文源愣了一下,隨即說道:「這……此乃東廠一家之言,多半是誇大其詞,栽贓陷害!」

  「哦?是嗎?」劉肇機抬起頭看著他,「宋兄,你我都不是外人。介休之戰,我兵部有最詳細的戰報存檔。從范永斗等人府中查抄出的那些與後金來往的帳目,堆積如山,鐵證如山!這做得了假嗎?」

  宋文源的臉微微發燙,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御史孫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真假,已經不重要了。」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點了點那份《明時錄》。

  「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了。」

  「京城裡所有的讀書人,都快信了。」

  「劉兄,文源,你們難道還沒看明白嗎?」

  他抬起頭,眼神里是一種化不開的憂慮。

  「我們都想錯了。」

  「陛下這幾日的沉默,根本不是在猶豫,也不是在動搖。」

  老御史加重了語氣。

  「他是在宮外另開了一座我們誰也上不了奏疏的新朝堂啊!」

  這句話鑽進耳朵,讓劉肇基和宋文源同時僵住了。

  他們的眼神里只剩下震驚。

  新朝堂。

  是的,這就是一座新朝堂。


  一座以天下人心為殿堂、以街頭巷議為朝會、以黎民百姓為臣工的新朝堂!

  在這座朝堂上,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言官、尚書、侍郎,完全喪失了話語權。

  他們引以為傲的經義、法統、規矩,在那些簡單粗暴的故事和插圖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劉肇基終於明白了。

  他想起了三天前他們在太和殿集體逼宮的場景。

  當時他還覺得自己是在為國請命,慷慨激昂。

  現在回想起來,他只覺得後頸一陣陣地發涼。

  他們就像一群跳梁的小丑。

  而皇帝,就像一個冷漠的看客,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

  然後,在台下不動聲色地,磨好了另一把更鋒利的刀。

  「孫……孫老,那依您之見,我們……該當如何?」宋文源的聲音都有些結巴了。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廷杖也不是下獄,而是怕被打上一個他絕對承擔不起的標籤。

  老御史孫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這份東西,今天寫的是晉商。」

  他沒有回頭,只是幽幽地問道:「那明天,它會寫誰?」

  「會不會寫江南的士紳是如何偷稅漏稅、富可敵國的?」

  「會不會把江南士紳和晉商並列在一起,稱作『南北二賊』?」

  「到那時,我們這些今天為江南士紳仗義執言的人,在天下百姓的眼裡,又會變成什麼?」

  「是為民請命的忠臣?」

  老御史自嘲地笑了笑。

  「不。」

  「我們會變成『國賊』的同黨!」

  「是為『碩鼠』張目的無恥之徒!」

  「到那個時候,陛下再動我們,就不叫壓制言路了。」

  「那叫順應民意,清除奸黨!」

  「而史書上,也會記下濃濃的一筆。我們有一個算一個,都將遺臭萬年!」

  一番話,說得劉肇基和宋文源兩人面色慘白。

  宋文源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卻抖得讓杯蓋和杯身發出了「咔噠」一聲輕響。

  他終於明白了這盤棋的兇險之處。

  這是一盤誅心之局!

  ……

  第二天。

  京城的官場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早朝點卯議事的時候,沒有人再提魏忠賢的事。

  前幾天那些上躥下跳、叫得最響的幾個言官,今天都不約而同地稱病告假,沒有上朝。

  整個朝堂仿佛一夜之間就忘了江南還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案。

  所有人都開始小心翼翼地討論起天氣,或是禮部的祭祀流程。

  錢謙益站在班列里,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知道《明時錄》的事。

  昨天他看到那份東西時,也是像宋文源一樣嗤之以鼻,認為這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人伎倆。

  但今天看到朝堂上這驟然轉變的氣氛,他才第一次嘗到這種「小人伎倆」的威力。

  他明白,光靠彈劾已經壓不住了。

  皇帝已經成功地在他們的同盟里,撕開了一道名為「恐懼」的口子。

  必須升級了。

  必須用更直接、更狠的手段,去逼迫皇帝做出選擇。

  下朝後,錢謙益臉色陰沉地回到了府邸。

  他立刻叫來一個最心腹的管家。

  他親自研好墨,在信紙上用盡力氣,一筆一划地寫下八個字。

  然後,他用火漆仔細封好信封,交給了管家。

  「八百里加急,親手送到南京周閣老的手上。」

  「不得有誤!」

  管家鄭重地接了過來,不敢多問。

  在那張小小的信紙上,寫著八個殺氣畢露的字。

  「京城勢變,當行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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