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血染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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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周府。

  曾經的內閣大學士周延儒,此刻再無迎接魏忠賢時那份從容不迫的風範。

  他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慘白。

  桌上精美的汝窯茶杯,被他無意識的手指碰倒,溫熱的茶水浸濕了名貴的紫檀木桌面,他卻毫無反應。

  女婿張德源的府邸被炮轟的消息,像一陣冰冷的寒風灌進書房,讓他渾身都透著一股寒意。

  「瘋了……這個閹人,他瘋了!」

  他喃喃自語,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在他看來,魏忠賢南下查稅,無非是皇帝想敲一筆錢。

  給錢,再殺幾個不聽話的小魚小蝦,事情也就過去了。

  他萬萬沒想到,魏忠賢竟然敢不經審判,不經任何程序,直接動用軍中火炮!

  去轟擊一座在南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商賈府邸!

  這不是查稅。

  這是掀桌子!

  「老師!老師!現在該怎麼辦啊?」

  幾個平日裡以他馬首是瞻的富商鄉紳擠在書房裡,個個面如土色,聲音都在發顫,其中一人的袍子下擺還沾著剛剛跑來時蹭上的泥點。

  周延儒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

  他呵斥道:「慌什麼!成何體統!」

  「魏忠賢此舉雖酷烈,但也犯了天大的忌諱!擅動兵戈,炮轟民宅,此與謀逆何異?」

  「他這是在自掘墳墓!」

  周延儒迅速做出了判斷。

  這是魏忠賢得意忘形之下犯下的致命錯誤,皇帝再怎麼信任他,也絕不可能容忍一個奴才如此無法無天。

  他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幾分鎮定:「老夫即刻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將魏忠賢的暴行公之於朝堂!」

  「同時,飛馬傳信給錢宗伯(錢謙益)他們,在京城發動言官,合力彈劾!」

  他走到書案前,沉聲道:「老夫不信,在朝堂公議之下,陛下還會繼續袒護這個瘋子!」

  說完,他便抓起狼毫筆,筆尖在硯台里重重一蘸,開始奮筆疾書。

  他仍然相信規則。

  相信他們文官集團經營了數百年,那套足以制衡皇權的規則。

  ……

  然而,他低估了魏忠賢,更低估了那個遠在京城的小皇帝。

  當周延儒的信還在用火漆封口時,魏忠賢后續的手段已如一張冰冷的鐵網,朝著整個南京城罩了下來。

  當天夜裡。

  南京城還沉浸在白天那兩聲恐怖炮響的餘悸中,家家戶戶早早閉門熄燈。

  無數黑衣番役再次從守備太監的府邸湧出,腳步聲在寂靜的街巷裡迴蕩,驚得野狗都夾著尾巴不敢作聲。

  他們身後,跟著一隊隊手持「玄武銃」、盔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京營士兵。

  這一次,再無任何遮掩。

  他們手持魏忠賢親批的拘捕令,徑直衝向城中大大小小十幾處豪宅。

  砰!

  砰!砰!

  沉悶的撞門聲伴隨著婦孺的尖叫和家丁的怒喝,此起彼伏,劃破了南京寧靜的夜空。

  「東廠辦案,閒人迴避!」

  「反抗者,格殺勿論!」

  冰冷的喝令聲,和黑洞洞的槍口,讓所有持棍試圖反抗的家丁護院都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這個夜晚,南京城有頭有臉的十幾家富商大賈,被從溫暖的被窩裡直接拖了出來。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要麼是周延儒的門生,要麼與周家有姻親,要麼在生意上與德源號往來密切。

  魏忠賢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告訴了所有人。

  他就是要株連!

  ……

  東廠在南京的臨時大獄裡,燈火通明。

  燒紅的烙鐵「滋啦」一聲按在皮肉上的聲音,混合著壓抑不住的慘叫,徹夜不絕。

  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商賈,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甚至不需要一個時辰,所謂的硬骨頭就全都軟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招供」了自己是如何在周延儒的「指使」下,偷稅漏稅、私開鹽井、走私絲綢,甚至與「海上倭寇」有過接觸。

  一份份由東廠酷吏潤色過的罪證,很快就擺在了魏忠賢的桌案上。

  魏忠賢拈起一份供詞,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殺人,名正言順了。

  ……

  第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秦淮河上還飄著一層薄霧。

  無數宿醉未醒的才子和早起勞作的百姓,都被河邊的一幕驚得呆立當場。

  一排七個血淋淋的木樁,被立在了河邊。

  七個身穿綾羅綢緞、卻遍體鱗傷的商人,被五花大綁地跪在木樁前。

  為首的,赫然正是周延儒的女婿,德源號東家張德源。

  他臉上已無絲毫血色,眼神只剩下一片死灰。

  魏忠賢穿著一身鮮紅的蟒袍,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身後是一排排殺氣騰騰的神機營士兵。

  一名東廠檔頭展開黃綢告身,用尖細的嗓音高聲宣讀著七人的罪狀。

  「偷稅千萬,資敵通倭……」

  每一條,都是足以滅族的死罪。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陣譁然,但很快又安靜下去,生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惹禍上身。

  宣讀完畢。

  魏忠賢緩緩站起身,從檔頭手中接過一枚黑色的「斬」字令牌。

  他環視一圈周圍驚恐萬狀的市民,用一種陰冷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此七人,皆為竊國之賊!蠹國之蟲!」

  「咱家奉陛下旨意,查辦江南稅務。」

  「凡有抗法不遵、心懷叵測者……」

  他頓了頓,將手中的令牌猛地往地上一扔!

  「此,便是下場!」

  「斬!」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七名劊子手同時舉起了手中閃著寒光的鬼頭刀。

  噗!噗!噗!

  七聲沉悶的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

  七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滾落在地,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將秦淮河畔的青石板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色。

  幾股血流匯入河水,盪開詭異的漣漪。

  人群里發出無數被死死捂在嘴裡的抽氣聲和尖叫。

  魏忠賢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一擺手,陰惻惻地說道:「將七顆人頭用石灰醃了,掛在德源號的廢墟上,示眾三日!」

  ……

  周府。

  周延儒派去京城遞信的心腹管家還沒跑出南京城,就聽到了秦淮河畔的消息。

  他連滾帶爬地跑回府邸,一進書房,就「撲通」一聲癱倒在周延儒腳下。

  那封用火漆仔細封好的信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周延儒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出……出什麼事了?」

  管家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不停打顫,用一種近乎哭嚎的聲音說:

  「老……老爺……完了……全完了……」

  「魏……魏忠賢他……他把姑爺和其他六位老闆……都在秦淮河邊……給斬了!」

  「人頭……人頭都掛起來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劈在周延儒的頭上。

  他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晃。

  那支剛剛寫完信、還握在手中的狼毫筆脫手掉落,砸在書案上,一團濃黑的墨汁,濺滿了那封他寄予厚望的奏疏。

  周延儒看著那團污跡,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讓他那套經營了一輩子的所謂規則和體面,轟然倒塌。

  他不是來查稅的。

  他是來滅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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