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考場內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日後,「西北恩科」正式開考。

  天還未亮,西安城外已是人山人海,空氣中混雜著塵土、汗水與寒冷的晨霧氣息。

  數萬名從四面八方趕來的考生匯聚於此,低沉的議論聲匯成一片嗡鳴。

  他們緊攥著拳頭,既因即將到來的命運審判而緊張,也為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而激動。

  ……

  來自真定府的老童生張誠,也淹沒在這片人潮之中。

  他看著眼前這從未見過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這次的考場很特殊,沒有設在莊嚴肅穆的貢院裡。

  它設在城外,由一座巨大的軍營臨時改造而成。

  一排排用原木倉促搭建的簡陋考棚整齊排列,每個隔間都小得只夠勉強容納一人一桌。

  考棚四周,沒有「之乎者也」的夫子,只有一隊隊手持長槍、身穿鐵甲的士兵在來回巡邏。

  甲冑的碰撞聲與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讓所有習慣了文雅考場的士子們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

  「開考門!」

  隨著一聲洪亮的號令,考場沉重的木門緩緩打開。

  考生們開始排著長隊,依次接受檢查。

  這一次的搜檢也格外嚴格。

  負責搜檢的不是衙役,而是孫傳庭手下那些面無表情的親兵。

  他們不看你帶了多少乾糧,只用冰冷的鐵尺在你身上每一處縫隙划過,檢查是否夾帶小抄。

  一個穿著華麗的公子哥,因在袖口夾層里藏了張寫滿算學公式的紙條,被當場揪了出來。

  他臉色煞白,還想爭辯幾句。

  結果,被兩個士兵像拖麻袋一樣,直接拖了出去。

  高台上傳來一個冰冷的聲音:「拖出去,鞭二十!終身不得應考!」

  眾人心頭一凜,抬頭望去。

  只見孫傳庭身穿厚重鎧甲,端坐於點將台上,目光如刀,審視著下方的每一個人。

  他身邊坐著的,不是禮部官員,而是幾個從京城「績考司」派來的年輕新吏。

  看到這一幕,所有還抱著僥倖心理的考生都感到一陣後怕,下意識地收緊了衣袖。

  他們終於明白,這次考試,是來真的。

  ……

  顧炎武排在隊伍中間,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他對這種充滿鐵血意味的考場不但不反感,反而感到一絲莫名的興奮。

  這才是為國家選拔能吏幹才的樣子。

  而不是一場文人之間互相吹捧的酸腐遊戲。

  ……

  終於,輪到了顧炎武。

  他坦然地張開雙臂,任由士兵檢查。

  他只帶了筆墨和一個裝水的葫蘆。

  檢查通過後,他領到自己的考牌,找到了那個小小的考間。

  坐下後,他閉上眼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等待著考試的開始。

  ……

  「鐺——鐺——鐺——」

  三聲沉悶的軍中銅鑼聲響起,震得人心頭髮顫。

  考試正式開始。

  很快,就有吏員將第一場的試捲髮了下來。

  考場內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間或夾雜著筆桿掉落在木板上的輕響。

  「天吶!這……這都是些什麼題目?」

  張誠看著手裡的試卷,也覺得頭皮發麻。

  他雖對自己的算學有信心,但看到這些題目,還是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試卷上沒有一道是簡單的加減乘除,全是複雜的應用題。

  「第一題:今有民夫三千人,欲於九十日內修築百里之渠。已知每人每日需食糧兩斤,渠每里需耗土石三百方。問:此工程共需糧草幾何?土石几何?若遇雨天工期延誤十日,又該如何調配人力,方能如期完工?」

  「第二題:今有軍隊五千,欲遠征三百里,隨軍攜帶火炮二十門,彈藥五百箱。已知每門火炮需馬六匹拖拽,每箱彈藥需馬一匹。問:共需馬匹幾何?若糧草只夠全軍支用二十日,最遠可進軍至何處?」


  ……

  這些題目,對於那些只會引經據典的傳統書生來說,簡直如同天書。

  他們一個個抓耳撓腮,滿頭大汗。

  手中的筆仿佛重若千斤,根本不知該從何下筆。

  但是,對於張誠這樣有過實際帳房經驗的人來說,雖然計算複雜,但只要靜下心來,還是能理出頭緒。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自己帶來的算盤,考場裡頓時響起了「噼里啪啦」的清脆算珠聲。

  ……

  時間一點點過去。

  第一場考試結束。

  至少有一半的考生交了白卷。

  他們失魂落魄地走出考場,臉上全是茫然和不甘。

  ……

  短暫的休息後,第二場考試開始。

  考策論。

  當試捲髮下來,看到題目的一瞬間,考場內又是一片譁然。

  這一次,輪到那些八股文的高手們傻眼了。

  題目只有一個。

  「論如何在一年之內有效賑濟陝西災民、清查全省田畝,並恢復地方生產。」

  這個題目太大,也太務實了。

  它根本不給你引經據典、空談心性道理的機會。

  它要的是具體的、可行的辦法!

  那些習慣了在故紙堆里找答案的士子們徹底懵了。

  他們寫出來的文章空洞無物,不是「當施以王道,行以仁政」,就是「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全都是正確的廢話。

  ……

  但是,這個題目對於顧炎武來說,卻是正中下懷!

  這些年他遊歷四方,親眼見過流民易子而食,見過劣紳兼併土地。

  他也一直在苦苦思索著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

  如今,這些在他無數個深夜裡輾轉反側的問題,就擺在了面前。

  他沒有立刻動筆。

  他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木板牆上,在腦海里飛快地構建著一個完整的施政框架。

  賑災恤民,不可徒施米粟,此乃坐食山空之策。當效仿古人「以工代賑」之法,發流民以修渠堰,築官道。如此,流民得以勞力換取口食,不至淪為盜匪;而官府亦可藉此興修水利,為來年墾種打下根基。此為一舉兩得之良策。

  清丈田畝,若僅憑官吏奔走,則豪強劣紳必百般阻撓,上下其手,終為一紙空文。為今之計,當另闢蹊徑,以利驅之。可下告民令,凡有能告發旁人隱匿田產者,經查屬實,可將所匿之田,劃出三成,以為賞賜。如此,則無需官府費力,民間自有無數耳目,使奸猾無所遁形。此法雖略顯刻薄,然值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手段。

  欲使農事復興,亦非僅減免稅賦便可。蓋因流民復業,缺牛少種,無以為繼。官府可效仿宋時「青苗法」之意,卻去其弊。以鄉里為單位,行「保甲互聯」之法。由官府出借牛種或低息之銀錢,以助其恢復生產。若有借而不還者,則由其保甲鄉鄰共同攤派。如此,則人人相監,不敢輕易拖欠,官府之資亦可保全。

  一個個大膽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想法,在他腦中不斷湧現、碰撞、成型。

  許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睛。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在潔白的試卷上奮筆疾書。

  ……

  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

  考生們陸續走出考場,幾家歡喜幾家愁。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名門士子走出考場後,臉色鐵青。

  他將手中的毛筆狠狠摔在地上,筆桿應聲而斷。

  他大罵道:「荒唐!簡直是荒唐!考這些匠人之術、商賈之策,簡直是辱沒斯文!此非國家取士之道!」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憤然離去。

  ……

  而在不遠處,來自山東的農家子弟李鐵牛一走出考場,便再也抑制不住。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淚水奪眶而出。

  他哽咽著,反覆念叨著一句話:

  「聖天子在上……小民……小民終於有出頭之日了!」

章節目錄